他是周念的父亲,刚从工地赶回来。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温景然自我介绍了一番。
老人不太会说话,嘴唇动了动,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们用她的眼睛。
温景然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云舒听到这句话,手在腿上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接着说,女儿填器官捐献的时候跟他说过。
他说你填这个干什么。
女儿说,爸,万一我出什么事,还能帮别人。
他当时骂她讲晦气话。
现在想起来,女儿哪是什么讲晦气话,她是早就有这个心。
老人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她妈走得早,她从小就懂事。
她考上贵阳的师范学校,毕业了可以留在城里,非要回来。
回来当老师。
镇上人都说她傻,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自己一件外套穿了四年,袖口磨破了都不肯换。
温景然没有打断。
老人似乎攒了很久的话,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他说女儿在的那个学校,全校十二个老师,她是唯一一个师范科班出身。
一个人带三个年级的语文课,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八点走。
学生家长在外面打工,孩子没人管,她周末就把他们领回自己宿舍,给他们煮面条、补功课。
她工资两千三,每个月给班里垫钱买粉笔和作业本。
她说这些孩子不缺聪明,只缺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考上大学。
老人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转到一边,镜头只照到他肩膀在抖。
云舒的手慢慢摸到温景然的手臂,握住了。
温景然问,叔叔,周老师是怎么发现的。
老人说,两个月前,学校要推选教师去云南怒江支教,她第一个报名。
学校常规体检查出她血常规有问题,让她去大医院复查,才查出来是急性白血病。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她拿到报告那天,同事说她坐在座位上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没事,可能是搞错了。
从头到尾没哭。
至少没在人前哭。
温景然沉默了片刻,说,叔叔,周老师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老人站起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
是周念的备课本,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凑近镜头。
上面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我的眼睛还能看到孩子们的笑脸。
老人说,这是她住院的时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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