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来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
像谁在这满屋子的沉默里,点了半下头。
空军指挥官一直朝外看。
这时忽然坐直,像从很远的地方把魂收回来。
他比在座所有人都高,瘦而直,像一根长期绷着的弓弦。
脸颊上两团晒出来的红,红得不健康,像贴了两块旧胶布。
嘴唇白得发灰,说话时不怎么张,只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风吹了很久的干硬。
他手指扣在窗沿上,指节白得发青。
窗沿被雨泡过,留着一道极深的湿痕。
“你们知道今天下午我最后一架侦察机回来的时候,飞行员在机舱里吐了。
不是吓的。
是累的。
两天没下来,两条腿浮肿,靴子脱不下来。
地勤把他架出驾驶舱,他还在报坐标、高度、风向,像背报告一样。
眼睛睁着,里面全是雾。
他跟我说,参谋长,那雾不对。
它不飘。
它长在地上。
跟着你影子走。
我让他去睡。
他摇着头笑,说我还能飞。
说完腿一软,跪在跑道上,两个人架不住。”
他停了一拍,声音低下去,像刀背在磨石上拖:“我的人快飞不动了。
油也快见底。
暗区联系不上,飞机靠近就被雷达照。
你们一个个说暗区在,暗区会应。
我拿什么信?
拿我那些从座舱里爬出来的兵信吗?”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刮得地板吱地一响,像在每个人后槽牙上划了一刀。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直直盯着雷诺伊尔,像要把那层玻璃盯穿:
“雷帅,我就问一句。
我们到底还要打多久?
我们到底还能成功吗?”
满屋像被抽掉了空气。
火盆里的炭红了一下,又暗了。
窗上凝着水雾,从里面看,整座城糊成一片。
雷诺伊尔没马上答。
他把茶杯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然后抬头,看空军指挥官。
目光很平,没火也没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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