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5月16日,夜,圣辉城统帅部顶层。
雨停的时候没人注意。
等有人抬头看窗外,街上已经没雨水了,只剩雾。
灰白色的,从北边低地漫上来,贴着墙根,慢慢吞掉半条街,又吞掉一盏路灯,再吞掉三楼的晾衣绳。
最后只剩几扇窗还亮着,像烧在深水里的孔明灯。
北边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打进去,搅不动,只把雾照得更厚,像有人拿白灰往半空里扬。
会议室在顶层。
楼梯口堆着几个空弹药箱,箱盖上摆着几支没来得及入库的步枪。
枪身蒙着一层水气,擦过了,又湿了,像这城里的潮气永远擦不净。
门半掩着,漏出的光把走廊割成两段,一段黄,一段黑。
勤务兵从,只把一壶刚烧开的水放在门边,退到阴影里,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墙角的木桩。
会议开了一整夜。
那扇门不知道开了多少回,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地上全是鞋印,泥的,湿的,干成一片一片,像谁把半条泥河搬进了屋里。
长条桌上摆着两壶茶一壶酒,花生米没人吃,咸菜动了小半,卤蛋早凉透了。
方远志亲手摆的。
他总说,嘴里有东西,火气起来得慢一点。
今晚这火气,嚼什么都不管用。
方远志自己坐在雷诺伊尔左手边。
他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从皮下顶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石片。
眼睛。
他的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右肘处打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针脚极细,细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老婆还活着,在北边老家,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
他把信都压在抽屉最底层,从不拿出来看。
他说看信心就软了。
软了,就干不了这个活了。
可今晚他右手一直在摆弄那封信——不,是一张被折成信的形状的草纸。
那上面是二线伤兵的名单,人名挤着人名,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一串蚂蚁。
他看一会儿,折起来,又展开,又折,像怎么都数不清那上面到底有多少个还活着的人。
雷诺伊尔坐在主位。
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茶汤发黑,映着顶灯,像一小片结了冰的湖。
他两颊陷得更深了,整张脸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灰皮,颧骨和鼻梁像从皮下硬顶出来的三块铁。
嘴唇干裂,裂纹里凝着极淡的血丝,说话时上下唇偶尔碰一下,像两片砂纸互蹭。
眼窝极深,里面两团青黑,像被谁用烟头各烫过一次。
他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灰扑扑地搭在额角,几根白发从鬓角斜出来,像寒霜落在枯草上。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像被什么利器从虎口一路拉到手背。
那是很早以前留下的,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年。
此刻那只手极稳,稳得过分,像这满屋子涌动的情绪都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玻璃
“我们现在得拼时间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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