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撕。
有个人不吭声,自己拿刀子顺着裤缝往下割。
割偏了,血水从腿弯流到脚腕。
他就那么坐着,说没事。
医疗兵手都抖了,他笑,说割自己的肉,比割那些怪物的肉疼,可心里踏实。”
方远志说到“踏实”那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灰线。
他低头,用手指在草纸边缘极慢极慢地抹了一下,像要把“踏实”两个字从纸上抹掉。
可纸上是别人的名字。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继续说,声音又回到那种极稳的、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调子:“这些兵,以前也有家,有名字,有来处。
现在一个个只剩个编号,还写不全。
昨天有个兵过来跟我说,排长,你把我名写错了。
我一看,真错了。
我说我给你改。
他说不用改,错了就错了,反正也没几个人记得。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跟他说,我记着。
可我说不出口。
我连他名都写错,我凭什么说记着。”
他重新把草纸折成原来的形状,压在搪瓷杯底下。
杯底有半圈没擦干的水,纸角一碰就湿了。
他没管。
老魏一直没插嘴。
他坐在方远志斜对面,面前那杯酒剩半杯,杯壁上一圈手汗。
他比所有人都黑,黑得像从炉膛里钻出来的。
眼角和嘴角全是干纹,像被热风吹裂的泥地。
他的眉很粗,左边眉梢烧掉过一小块,再没长回来,露出底下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他说话声音大,像从胸腔里直接往外撞,但这会儿他压得极低,低得不像他:“今晚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就带了一样东西来。
这酒,从我车间后头那口破箱子里翻出来的。
三年前,矿下出事前,我们几个蹲在竖井口喝过一坛。
那坛子比这个还破。
那时候还有奔头。
现在矿没了,人也没了,连那口破箱子都快烂了。
我想着今晚人多,带来分一口。
就一口。
喝一口,明天继续。”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酒在杯底晃,像一汪很浅很亮的油。
他盯着那点酒,说:“这味道,跟当年一样。
人不一样了。”说完把杯口在唇边碰了碰,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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