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尔没喝酒——他是副官,执勤期间不沾酒精。
他站在甲板边缘,背对着他们,看海面上的月光。
德尔文走过去递给他一搪瓷缸水,他接过去,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是猎犬小队最后一次完整地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他们出任务,阵亡。
他把硬币放在拇指指甲上,弹了一下。
硬币在空中翻了数个圈,在舰桥昏暗灯光下翻转,正面、反面、正面、反面,快到肉眼无法分辨。
它在空中划出极短的银色抛物线,金属边缘反射着各种指示灯的微光——红色战斗警报灯,绿色通讯频道指示灯,黄色炮管过热警示灯。
这些光在翻转的硬币表面交替闪烁,像一枚微型信号弹。
然后它落下来,落在掌心里。
正面朝上。
他看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久到又一艘驱逐舰开火——炮声把他的影子在舷窗玻璃上震得一颤。
他把硬币放回口袋。
左胸口,贴近心脏。
心脏在肋骨下稳定跳动,节奏和舰炮的发射频率完全不同。
炮击是暴烈的、急促的、带着金属撕裂声的;心跳是缓慢的、恒定的、被肌肉和皮肤包裹着的。
两种节奏在胸腔内外同时进行,互不干扰。
有时候他觉得,舰炮声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私人情感——悲痛、内疚、愤怒——这些情绪在炮声中无处容身,只能压缩成小小的硬块,藏在心跳间隙里。
等到炮击结束,夜深人静,硬块悄悄膨胀,填满整个胸腔。
但他从来不等到它膨胀完——用下一道命令把它压回去。
下一道命令永远是“重新出航”。
他拿起通讯器,下达返航命令。
声音很平静。
舰群开始转向。
圣辉号庞大舰体在海面上划出极长极缓的弧形航迹。
转向时舰体倾斜几度,甲板上没固定的东西往一侧滑动——一个空弹壳从炮塔旁滚过去,叮叮当当撞在舷墙钢板上,停住了。
白色泡沫在船尾扩散成扇形,混着从舰体上冲刷下来的盐粒和硝烟残留物,在暮色最后的余光中呈现灰白交杂的颜色。
护卫舰和驱逐舰依次变换阵型,从炮击弧线收缩成紧密的航行纵队,舰尾航迹在海面上汇成一股,笔直指向外海。
这是德尔文亲自编写的阵型转换程序,每步时序精确到秒。
今天没有延迟。
海面上的紫色天光已完全消失。
天空变成黑色,星星开始出现——极淡,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有一颗特别亮,挂在东边海平线上方,位置固定不动。
新兵第一次看到会误认为灯塔,老兵知道那是木星。
它在海面上投下极细极淡的银白色光带,被波浪打碎成无数闪烁的碎片,随波起伏。
感染爆发前,水兵们在夜航时会轮流到甲板上看木星。
有人说对着木星许愿能早日回家,有人不信,但每次夜航还是会抬头看一眼。
感染爆发后,没人再提许愿。
但他们还是会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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