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盐。
煤炭。
免费配给,不设上限。
落款是雷诺伊尔的签名。
他把右手伸到围裙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菜市场喊了一嗓子。
“放粮了!
粮仓放粮了!”
声音很响,很亮,和他在战场上喊“开饭”时一模一样。
整个菜市场都听见了。
喊完之后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那一嗓子把肺里的气全掏空了。
卖鸡蛋的女人正在摆摊。
她的手一顿,鸡蛋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木牌前面,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通告里的某句话。
她没有喊。
回到摊前,她把价签从黑板上擦掉,重新写。
粉笔头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捏在手指间像一粒米。
她捏着粉笔头,手停在黑板前面,想了几秒——不是在想写什么,是在想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冲动。
她家养了十来只母鸡,每天下的蛋舍不得吃,攒够了拿来卖,换钱买盐买油。
现在不卖了,那盐和油从哪来?
她的目光扫过木牌上的“免费配给”四个字。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今日鸡蛋,免费。
每人限两个。”写完她把粉笔头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卖煤的老头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他姓关,在柳荫街卖了十几年煤。
他把通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土地税全免”时声音停了一下。
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自言自语:“不收税了……土地税全免?”
他走回煤堆旁边,把赊账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着,手指在一页一页之间缓慢地移动——翻到有人赊了一块蜂窝煤的那页,翻到有人赊了半车煤球的那页,翻到有人赊了过冬煤饼的那页。
画了圈的表示还了,没画圈的还没还。
他认识每一个没画圈的名字:张婶,丈夫死在码头上,家里两个孩子;李大爷,独居,冬天咳嗽得整夜睡不着;赵家媳妇,丈夫在前线,她一个人照顾瘫痪的婆婆。
他咬了咬牙。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在页尾写了几个字:“从今日起,凡有幼儿、老人、残疾人之家,煤款减半。
已赊未还之账,全部勾销。”他把笔收起来,对着空荡荡的菜市场说了一句:“冷天烧煤,现在才十月。
不急。”他坐回三轮车上,把那本勾销了所有旧账的赊账本摊在膝盖上,对着升起来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老孙还站在梧桐树下,豆腐车上的豆腐还在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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