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四月的波士顿,天气依旧反复无常。
前一日还是和煦春光,一夜冷雨过后,清晨的空气又变得料峭刺骨。
麻省理工学院校园里,那些哥特式的灰色建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伫立,砖石表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查尔斯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缓缓流淌的河水颜色深沉,仿佛也带着未散尽的寒意。
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大楼,这座在校园里并不算起眼、却因其内部进行的尖端研究而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的砖石建筑,此刻正迎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段。
大多数师生还没到来,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少数几间实验室的门缝下透出灯光,隐约传出机器低沉的嗡鸣或某个早到的研究员压抑的咳嗽声。
大楼西翼,三层,一条比主走廊更加僻静、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但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橡木门。
门旁墙壁上,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门铃按钮。
这里,就是约瑟夫·怀特教授课题组最新获得授权、代号“信风”(tradewind)的机密研究项目的专用实验区。
项目级别:受限(Restricted)。
研究内容:与航空材料相关的特定工艺优化与失效分析。
此刻,厚重橡木门内,一间约八十平米、被各种冰冷金属设备、闪烁的仪器表盘、纵横交错的管道线路和浓重机油、金属、化学试剂混合气味所充斥的实验室里,气氛却与室外的清冷安静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凝滞。
实验室中央,一台结构复杂、足有半人高的卧式材料试验机,正静静地矗立在混凝土地基上。
它粗壮的钢制框架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复杂的杠杆、夹具和测量头,让它看起来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然而此刻,这头“巨兽”似乎出了问题。
它的动力轴停转了,夹具上还夹着一截银灰色、带有整齐断口的圆柱形金属试棒。
试棒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并非完全脆性也非完全韧性的复杂形貌,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微的金属碎屑。
试验机控制台前,站着三个人。
约瑟夫·怀特教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冰凉的金属面板,眼镜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根断裂的试棒,以及旁边记录仪上画出的那条在峰值处戛然而止、尾部呈现诡异抖动的应力-应变曲线。
他身边,是他的得力助手,也是“信风”项目的日常协调人,戴维·米勒。
戴维脸色有些发白,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正飞快地翻动着手里一叠实验记录和材料参数表,嘴唇紧抿,似乎在反复核对什么。
第三个人,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身形略显单薄,穿着和戴维一样的深蓝色实验室工装,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专注地观察着断裂的试棒、试验机的夹具、以及记录仪的曲线,目光锐利而沉静,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细节都摄入脑海进行分析。
正是郭永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混合着机油、臭氧和金属碎屑的微尘味道,令人有些呼吸不畅。
实验室顶灯投下惨白的光线,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冰冷的设备表面和斑驳的墙壁上。
“第七组,A-3样品,钛铬钒铝铌系,高温持久强度测试,载荷设定为预估屈服极限的百分之八十五,环境温度六百五十华氏度。”
戴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在向怀特教授汇报,更像是在确认,
“测试进行到四小时十七分,应力-应变曲线开始出现非典型波动,随后试棒在标距段内非预期位置断裂。
断裂时间……远低于基于现有数据和理论模型的预测值,也低于同批次其他合金变体的表现。”
怀特教授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两步,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副干净的棉纱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截断裂的试棒。
断裂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凑近了仔细查看,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袖珍放大镜,仔细观察断口的微观形貌。
“不是单纯的过载断裂。”
怀特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研究者在面对意外现象时特有的、混合了困惑与兴味的凝重,
“看这里,有二次裂纹的痕迹,还有……这些细微的、不连续的暗色区域。
不像典型的蠕变孔洞,也不完全是氧化。
戴维,这个批次的样品,熔炼和热处理记录再核对一遍,特别是均匀化退火的温度曲线和冷却速率。
还有,化学成分的局部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熔炼和热处理记录已经核对过三遍,与工艺规范完全一致。
”戴维立刻回答,语气肯定,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局部分析……用的是电子探针,数据量大,分析员说最早也要今天下午才能出初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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