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波士顿,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查尔斯河面,削过麻省理工学院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狭窄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零星的碎雪。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沉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倾倒出更多的寒意。
才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昏暗得如同黄昏。
机械工程系大楼的走廊里,灯火早早亮起,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
大部分办公室和实验室都已人去楼空,学生们要么缩在宿舍或图书馆取暖,要么已经离校准备度过圣诞和新年假期。
整栋楼显得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某间实验室隐约传来机器低沉的嗡鸣,或是某个勤奋(或拖延)的研究生敲击打字机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孤单的回响。
郭永华裹紧了身上的厚呢子大衣,还是觉得寒气从领口、袖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他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和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纸,快步穿过长廊,皮鞋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声响。
他的目的地是走廊尽头约瑟夫·怀特教授的办公室。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不得不将怀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臂夹着,腾出手来,有些笨拙地敲响了那扇深色胡桃木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怀特教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郭永华推门而入,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旧书、雪茄以及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与外界的严寒隔绝。
办公室不小,但被四面墙到天花板的书柜占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窗户和门口一点空间。
书柜里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期刊合订本、卷宗盒,有些书脊已经磨损,露出内页。
宽大的橡木书桌同样被纸张、书籍和几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飞机模型占据。
怀特教授就坐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正低头审阅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怀特教授。”郭永华在门口站定,恭敬地问候。
“啊,郭,你来了。
坐,随便坐。”
怀特教授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堆着几份报告的椅子,
“抱歉,有点乱,自己清理个地方。
要咖啡吗?
刚煮的,虽然可能有点浓。”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电炉上咕嘟着的咖啡壶。
“不用了,谢谢教授。”
郭永华将书和稿纸放在旁边一张空着的矮柜上,动手挪开椅子上的报告——是几份NAcA的技术备忘录和风洞实验数据摘要——然后小心地坐下。
即使已经和怀特教授有过多次接触,甚至进行了几次深入的讨论,每次踏入这间充满知识和烟草气息的办公室,他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一种被接纳的、略带暖意的荣幸。
怀特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看向郭永华:“你的期末报告和那个‘分离趋势函数’的补充推导,我已经看完了。”
他从手边那叠文件的最上面,抽出了两份装订好的稿纸,正是郭永华一周前交上来的。
郭永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这份期末报告是为怀特教授那门“高等空气动力学选论”课程写的,虽然他只是“非正式”参与,但怀特教授要求他同样完成课程的大作业——一篇关于“简化气动模型在早期设计阶段的应用与局限”的小论文。
而那份补充推导,则是他对自己提出的“分离趋势预警函数”的进一步数学完善和两个简单翼型的验算示例。
怀特教授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两份稿纸,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郭永华,似乎想从这位年轻的中国学生脸上看出些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咖啡壶轻微的沸腾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的期末报告,”
怀特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结构清晰,文献综述扎实,对现有各种简化模型的优缺点分析得很到位,特别是对其隐含假设和适用边界的批判性思考,超出了我对这门课程学生的普遍预期。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没有停留在批判,而是试图提出建设性的改进方向——将你的‘预警函数’思路作为一个可能的案例纳入讨论。
虽然限于篇幅没有深入,但体现了很好的研究意识。
我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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