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敞着,地上留着半截扯断的铁链,链环上凝着暗褐色的血,是云舒被拖拽时,镣铐磨破手腕溅上去的。
阿彪带着四个打手,把蒙眼堵嘴、五花大绑的云舒从这里拖了出去,临走前,他一把薅住张嫂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堂屋的泥地上,又让两个打手把里屋瘫痪在床的男人拖了出来,闪着寒光的匕首直接抵在了男人枯瘦的脖颈上,刃口瞬间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张嫂,给我把嘴闭死了。”阿彪左眼角的黑痣随着冷笑拧在一起,声音阴得能滴出水,“院子扫干净,就当我们从没来过。
你男人的救命针我扣在镇上了,等我们事办完,自然给你送回来。
敢往外吐半个字,你俩今天一起埋在这后山。”
张嫂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拼命点头。
威胁的话还在耳边绕,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村子又陷回了死寂里。
张嫂先跌跌撞撞地把丈夫抱回床上,擦干净他脖子上的血,喂了温热水。
男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轻:“别去……别管……他们是恶人……你会死的……”
“我知道。”张嫂握住他枯瘦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我不动,我先去把院子扫干净,听话。”
她没应声,只是拿起墙角的扫帚,转身去收拾那间刚空下来的柴房——阿彪临走前吩咐了,要把所有痕迹扫干净,不然就要了她男人的命。
干草被扫帚扫得簌簌响,就在这时,竹制的扫帚尖勾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卡在草堆的缝隙里。
张嫂蹲下身,伸手扒开乱蓬蓬的干草,指尖触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被折了好几层,边缘被指尖攥得起了毛,上面用碎瓷片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划痕,一笔一划都深到快要把纸划破。
是云舒的东西。
张嫂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烟盒,是阿彪手下的打手常抽的牌子,前几天云舒趁着送饭的间隙,偷偷藏了个空盒在柴缝里,她当时看见了,只当是姑娘绝境里解闷的玩意儿,没声张。
她抖着手把烟盒纸展开,最末尾刻得最深、最用力,连纸都被划破了的,是一行字:
我的孩子叫念念,还没见过妈妈。
求看到的人,帮帮我。
“念念……”
两个字撞进眼里的那一刻,张嫂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烟盒纸差点掉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面上,晕开了刻痕里的泥渍。
她的女儿,也叫念念。
二十年前,她的念念生了场急病,村里的路不好,镇上的医生来晚了,孩子走的时候,就和云舒肚子里这个没出世的念念一样,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喊她一声妈妈。
这些年,她守着瘫痪的丈夫,守着空荡荡的家,午夜梦回,总能听见孩子哭着喊她,总恨自己当年没本事,没能护住自己的念念。
这七天里,云舒被镣铐锁在这方寸柴房里,活动范围只有三步,手腕脚踝磨得全是血泡,却总在她递水的时候,轻声跟她说:“谢谢张嫂。”
姑娘捧着她偷偷送回去的长命锁掉眼泪,说这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留的。
被拖走的时候,隔着堵嘴的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极了当年她女儿走之前,抓着她的手哭的样子。
阿彪的威胁还在耳边,丈夫的哀求隔着门板传过来,她知道村口有阿彪留下的打手盯着,知道自己只要踏出这个村子,就是死路一条,知道这张纸一旦被搜出来,她和丈夫都活不成。
可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念念”两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当年没护住自己的念念,现在,不能见死不救。
那个姑娘的命太苦了。
张嫂把烟盒纸小心翼翼地折好,一针一线缝进了贴身棉袄的里层,又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攒下的几十块零钱,全都放在了隔壁远房嫂子的门口,压了张歪歪扭扭写着字的纸条:帮我看半天他,我去镇上抓药。
天刚擦黑,她第一次试着敲开了隔壁嫂子的门。
门刚开一条缝,张嫂就急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妹子,我求你个事,明天赶集,你帮我把一张纸条送到镇上派出所,行不行?
就找找那个被绑姑娘的人……”
话还没说完,隔壁嫂子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捂住她的嘴,惊慌地往院子外看了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疯了?
!
那帮人是杀人不眨眼的!
你不要命,我们一家子还要命!
这事我管不了,你也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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