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省,刘家沟,新历19年8月,正午。
日头白花花的一片。
地里的苞谷秆子蔫成黄须须,叶子卷成筒筒,风一吹哗啦啦响。
入夏以来没下过一场透雨。
井里的水一桶一桶往下舀,桶沉到井底先撞上淤泥,水面缩成碗口大的一小片,晃一晃才能映出头顶的天。
二丫蹲在灶房门槛上,背靠门框,眼皮半耷着。
她脖颈子细得像根麻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刘四家的在灶台边站着,手伸进柜子里摸了半天,摸出半瓢麸子。
开春磨面时筛下来的,粗得像锯末,平时喂鸡。
鸡早就没了。
上个月村里最后一只芦花鸡被刘四抱到镇上换了盐。
她把麸子倒进瓦盆里,又从灶台底下掏出个纸包,里面是灰白色的观音土,碾成粉末,掺在麸子里一起搅。
搅着搅着,手指停了。
她看着那团灰扑扑的面糊,看了很久。
上个月村东头的刘老栓吃多了观音土,胀了几天肚子,走了。
走的时候肚子鼓得像一面鼓。
她把瓦盆放下,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继续搅。
贴了两张饼子,灰褐色的,在铁锅上烙的时候不冒热气。
麸子没有油,烙出来的饼是闷热的,掰开时里面是灰白色,像两块晒干的泥巴。
她掰了一块给二丫。
二丫接过,咬了两口,嚼着嚼着就不动了。
嘴张着,瞪着眼,伸着脖,咽不下。
饼渣子卡在喉咙里,干得像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饼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刘四家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端起灶台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
碗里是清汤,煮过榆钱儿的,已经凉了,汤面上漂着一小片枯黄的榆钱叶。
她端着碗,沿着墙根往东走。
墙根底下有阴凉,薄得像纸。
她一步一步走,半里地,碗里的清汤洒了一半,洒在土路上,溅起极细的尘土,然后被尘土吸干。
东头住着阿爷。
阿爷是她男人的爹,刘四的父亲。
老汉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老伴前年走的。
他有儿子,在隔壁镇上打零工,几个月没回来了。
刘四家的推开门。
阿爷正坐在床沿上,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口,但他认得她的脚步声。
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油纸包里是两块桃酥,不知放了多久,硬得像石头。
油纸还是油纸,透着极淡的油香。
“给二丫。”他说。
声音干涩,像枯树枝划过土墙。
刘四家的接过油纸包,手在抖,油纸包在掌心里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
阿爷扯住她的手。
那只手枯得像一截老树根,皮肤直接裹在骨头上,指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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