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南城区高架桥,新历19年7月21日,凌晨五时四十分。
科尔曼倒下去的那一刻,桥面上所有正在燃烧的暗绿色火焰同时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源头断了。
那些从骨骼内部向外生长的晶体正在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剥落,每剥落一层,他原本的面貌就多露出一点。
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
灰白色的皮肤上是数百年的培养舱浸泡留下的痕迹。
他那只仅存的左眼里,白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收缩、扩张、再收缩。
他看着人间失格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极轻的话。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人间失格客跪在他旁边,右手还按在他心口上。
他感觉到了那里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变成温热偏凉,从温热偏凉变成微凉。
那种变化是均匀的,像水从杯子里慢慢蒸发,每一秒都带走一层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想起很久以前在暗区废墟里老科尔曼醉醺醺地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我不记得是谁了。
一个我不该记得的人。”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人此刻正躺在他膝盖旁边,心跳正在消散。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从历代皇帝的记忆深处涌上来的东西——一种对血脉终结的感知,像一棵树在自己最后的根系即将被挖出之前,从主根深处发出的一次颤动。
那些记忆碎片在他血管里同时亮了一下——第一任在咒骂,第五任在哭泣,末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重新安静下去。
桥面下方,那些正在向政务院方向推进的骨骸全部停住了。
它们站在街道上,站在下水道井口旁,站在被遗弃的婴儿车和布娃娃之间,一动不动。
人间失格客能听见骨骸们停住时发出的声音:关节锁死的“咔嗒”声,干缩的韧带在失去张力后发出的轻微的“嘎吱”声,还有某种更远的声音,像是地底深处一大片沉默同时塌陷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那只按在科尔曼心口上的右手感觉到的。
科尔曼的心跳没有停止。
它在重新加速。
不是恢复——是加速。
从每分钟三十几下忽然飙升到一百以上,节奏不是活人心脏的律动,是某种机械的、强制性的、像被一个外部开关重新拧开的泵。
那泵每跳一下,从按压处的皮肤表面就涌出一层极薄的暗绿色光纹——覆盖在他心口皮肤上的光纹像一张被从内部点亮的网,每一条血管都在发光。
先是皮肤表面,然后沿着血管往四肢末端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他的指尖在发光,他的颈椎在发光,他的眼眶深处在发光——不是那只左眼,是整个颅骨内侧在透过皮肤发出暗绿色的幽光。
那些从骨骼内部向外生长的晶体再次开始生长,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三倍不止。
人间失格客的右手被那些重新生长的晶体从下方顶开,掌心和科尔曼胸口之间隔着一层正在增厚的暗绿色晶格。
然后科尔曼睁开了眼睛。
那只左眼已经不是白金色了——是完全的、纯粹的暗绿色,绿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沼气,瞳孔消失在一整片均匀的绿光里。
右眼眶里原本已经碎掉的眼睛残骸被暗绿色的光重新填满,像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在燃烧。
他躺在地上的身体开始痉挛——不是自主的,是病毒在测试它接管的这具躯壳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
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蜷曲、伸直、蜷曲,然后是手腕的旋转,然后是手肘的屈伸,然后是肩膀的耸动。
颈部的肌肉收紧又放松,收紧又放松,像是在测试声带的气流通道。
最后他的脊椎从地面上弓起,整个人像被一条从内部拉直的绳索从地面提起来,然后又摔回地面。
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手指划过桥面上的碎石和血洼——握住了那半截还没有完全碎裂的骨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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