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抖。
他把她的手指往自己掌心里攥了攥,攥紧,再攥紧。
“你是当娘的,”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莫在半道上碎了。”
刘四家的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阿爷那只枯树般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刘四蹲在自家门槛上。
他是下午从镇上回来的,走了二十里路,脚上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在镇上找活干,没找到。
建筑工地不要五十多岁的人,码头扛包要年轻力壮的,他站在劳务市场门口和其他人挤在一起,挤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雇他。
他蹲在门槛上,黢黑的手指夹着一个空烟嘴。
烟丝早就没了。
他把烟嘴叼在嘴里,空嘬了两口,然后在门槛上磕了磕,招手叫儿子过去。
“等你娘回来,咱就熬那罐猪油渣子。”他说。
儿子蹲在他旁边,光着脚,脚趾在泥地上抠出一个小坑。
猪油渣子是去年杀年猪时熬的,装在瓦罐里,封了蜡,埋在灶房地下。
大半年了,没有人动过。
那是刘四家最后的储备。
去年杀年猪的时候,二丫还胖嘟嘟的,围着灶台转,伸手去够灶台上晾着的猪油渣,被烫了手,哭了好大声。
刘四把她抱起来,用舌头舔她手指上被烫红的那一小片皮肤,说:“不哭不哭,等明年杀猪,给你吃更多的油渣。”
明年到了。
猪没有了。
猪圈里长满了枯草。
“爹,”儿子说,“猪油渣子还能放多久?”
刘四没有回答。
他把空烟嘴在门槛上磕了又磕,磕出了极细的土屑。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土路上没有人,只有日头晒得发白的路面和远处被热浪扭曲的空气。
他在等刘四家的端着清汤碗从阿爷家回来。
他知道那碗清汤一定洒了一半。
他知道她一定会把油纸包里的桃酥掰开。
儿子蹲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唾沫是苦的,带着麸子饼的渣。
灶膛里的火,红一下,黑一下。
傍晚。
天边的日头红得像一枚贴在西山上的剪纸。
刘四家的回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在灶台上,打开。
两块桃酥,硬得像石头。
她把其中一块掰成两半,二丫一半,儿子一半。
另一块没有掰,留在油纸里,放在灶台最里面。
那是给刘四留的。
刘四没有吃。
他把那块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一半塞进二丫手里。
二丫嚼着桃酥,嚼了很久,嘴里的唾沫把硬得像石头的桃酥一点一点泡软,然后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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