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特拉维夫坦,新历19年4月15日,清晨六时。
天还没有亮透。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港口里停着许多船——不是战舰,是外交船。
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在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
最远处那艘挂着红底金星旗的,是卡莫纳的“圣辉号”。
旁边的深青色舰体是龙域的“长城号”,再旁边是德尼亚意志人民共和国的“柏林号”,一艘线条硬朗的白色舰艇,主桅杆上垂着一面黑红金三色旗——和旧帝国的黑红金不同,这面旗中央多了一枚麦穗环抱铁锤的徽记,那是工人与农民的共和国。
这是北社第一次正式盟会。
全称是“社会合作北方国家组织”。
前身叫“北方凛冬盟约组织”,战争期间成立的,那时候只有十来个国家,围着火炉签了一份互助协定,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现在仗打完了,火炉还在,围着火炉的人多了。
从三十几个,到四十二个,再到四十六个。
今天,这个数字要变成五十二个。
克里斯特拉维夫坦的盟约总部大楼扩建过了。
不是拆了重建——没有钱重建——是在旧楼旁边接了一栋新翼。
新翼的墙是灰的,旧翼的墙也是灰的,但灰得不一样。
旧翼的灰是被战火熏过的,砖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新翼的灰是刚刷上去的,还没被海风腐蚀过。
两栋楼挨在一起,像一对父子——一个身上全是伤疤,一个还没长开。
雷诺伊尔站在旧翼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没有攥牌子。
今天不需要牌子了。
牌子上那几个字——“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已经刻进了这个国家的骨头里。
刻进去的过程很疼,比刻碑更疼,刻碑是一个人的疼,刻国是一代人的疼。
但疼过了,骨头更硬。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颧骨高得能割手。
但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
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在,领口磨得更毛了,袖口补过一次,针脚不齐,是后勤部的大姐缝的。
她说,主理任席,换一件吧。
他说,还能穿。
她说,这衣服比你还老。
他说,那就让它给我送终。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主理任席。”是德尔文的声音。
“各国代表都到了。
五十二个国家,一个没少。
德尼亚的舒尔茨同志是昨天深夜到的,坐的火车。
他说飞机太贵。”
“舒尔茨。
那个德尼亚人。”
“德尼亚意志人民共和国。
没参加上次大战,保持中立,关起门来搞建设。
他们的工业化水平很高,但资源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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