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基地深处,新历18年3月7日,凌晨一时。
六天前他在这里和笑口常开说过话。
回去之后他想了很多——想那些碑,想末帝那块发热的石板,想那个借住在末帝碑里、没有自己碑的皇帝。
昨天下午雷诺伊尔发来一份文件,说北境矿山复工遇到了用工荒,问他能不能从暗区调一批灰烬族技术员过去。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文件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黑色,整齐划一,但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等不起。
矿山等不起,工厂等不起,棚户区里那个穿褪色红棉袄的女人等不起。
碑可以等。
碑是石头,石头不会饿,不会冷,不会在半夜醒来想今天撑过去了明天还能不能撑过去。
人不能。
他放下文件,走出政务室,穿过长廊,走进祖碑大厅。
他要刻碑了,不是等到退位,不是等到死亡,是现在。
祖碑大厅的环形穹顶之下,七十六块暗银色的石碑沉默地矗立着。
他站在末帝的碑前——那是第七十六块,也是最后一块。
碑面上那道纵贯上下的裂隙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白金色纹路,像一道愈合了太久、已经看不清痕迹的伤口。
他把手按在碑面上。
石头是凉的,但他感觉到了一丝温度——不是石头本身的热量,是那些已经刻进碑里的东西在回应他。
历代皇帝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些被封存在石中的意识残片。
他们沉默着,等着看他做什么。
他要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形态刻进这块石头里——不是全部,是那些最重要的部分。
那些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判断,关于帝国与共和的思考,关于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该往何处去的答案。
这些不该烂在他的血肉里。
他当了四年皇帝。
四年,不是四十年。
那些在他之前坐过那把椅子的人,有的统治了半个世纪,有的在位三十年,最短的也有十几年。
只有他是四年。
但这四年里他做成了一件事——他让那些从旧帝国时代起就一直在等待的帝皇禁军承认了他。
不是因为他血脉觉醒,不是因为他是末帝的继承人,是因为他在欧克利坦海岸线上亲自驾驶泰坦挡在STA舰队前面,是因为他在圣辉城空袭的夜里站在废墟上把幸存者一个一个从瓦砾里拽出来,是因为他说“我不是你们的皇帝,我是替你们收账的人”——然后他去了。
去收了。
一万两千骑帝皇禁军,在机库里单膝跪下。
那不是仪式,那是回答。
四年够不够刻一块碑?
他不知道,碑会告诉他够不够——不够,碑面不会亮;够了,那些活了上百年的石头会给出回答。
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碑座旁边。
然后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笑口常开站在碑的另一侧。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垂到膝盖。
是他的衬衫——他唯一一件干净的,昨天刚洗过,挂在椅背上还没干透。
刚才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随手抓了一件套上,他认出了领口那道磨毛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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