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赤脚在金属地板上啪地响了一声,两步跨到他身侧,双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指节粗粝,青筋暴起。
她用力把他的手从碑面上掰下来——掰不动,他的手像焊在上面。
她不掰了,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叉,握紧。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那股颤抖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肩膀。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跟着他一起抖,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我在。”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楚。
他听不见。
他的意识正在被撕裂——一半留在身体里,控制着呼吸、心跳、肌肉的痉挛;另一半正在被碑抽走,像有人用一把很钝的刀在切他的大脑灰质。
不是切掉,是复制。
但复制的过程中,每一个被复制的记忆都会被重新激活,他被迫重新经历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
他看见自己站在暗区的废墟里,第一次激活血脉。
那道光从胸口炸开,烧灼感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他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那口血是黑色的,混着金色的光点。
有人叫他——是她,她从不远处跑过来,那时候她还只是笑口常开,不是奥古斯塔,不是他妻子。
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说“撑住”。
他就撑住了。
现在他又在撑。
碑在抽走他的记忆,每抽走一层,就有更深的被翻出来。
那些被翻出来的记忆像刀片一样划过他的神经——他看见自己在欧克利坦的海岸线上第一次坐进克里特拉维斯的驾驶舱,那台灰白色的巨人没有排斥他,它在他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巨兽终于等到了骑手;他看见自己站在机库里,一万两千骑帝皇禁军同时单膝跪下,马蹄砸在地上的声音像山崩;他看见自己站在圣辉城的废墟上,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从瓦砾里拽出来,那孩子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像他自己小时候。
他的生理反应开始加剧。
额头上的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碑座上。
汗水是冷的——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青白色,血管在皮下凸起。
他的呼吸变得极不规则,有时急促,有时忽然停顿,停顿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那里,连颤抖都停了,然后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发出一种类似于溺水者浮出水面的声音。
笑口常开把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了。
她用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在剧烈颤动,睫毛上挂着汗珠。
“看着我。”她说。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变了——白金色的虹膜亮得刺眼,竖瞳在急剧收缩和扩张之间来回切换。
剧烈的痛楚让帝皇形态不受控制地激活了,这不是他想要的切换,是碑的撕扯太过猛烈,身体的应激反应自动接管了控制权。
他咬着牙,试图把竖瞳压回普通的圆瞳——瞳孔在一瞬间变回灰蓝色,然后又被痛感激得竖起来,再压回去,再竖起来。
他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
笑口常开看着那双在竖瞳和圆瞳之间反复切换的眼睛。
她认得这种切换——他在战场上也是这样。
需要帝皇的力量时,眼睛会亮起来,像两颗白金色的灯;不需要时,它们就会暗下来,变成灰蓝色的、像冬天湖水一样的颜色。
她曾问过他切换的时候疼不疼,他说不疼。
她不信。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不是切换疼,是压着不让它切换的时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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