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村那后生走后第十天,守灯人早起扫院时,见门槛外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极小的粗布袋,用麻绳扎着口,袋上沾着极细极白的沙。
他弯腰拾起来,解开绳。
袋里是几粒草籽,粒粒饱满,青中带灰,比院里的南草籽小些,也干些。
另有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石塘石根。
籽出了。
村口槐树下三窝。
夜里亮了。”落款没有日期,也没有回信地址。
守灯人把纸看完,折好收进怀里,把布袋也收好。
他走到南草旁蹲下,把那几粒籽倒在掌心看了一阵。
籽是石塘村那几株新草结的。
才种下多久,便结了籽。
他对着晨光看那籽,比院里的还小,可粒粒都实。
他把籽小心收进布袋,扎好口,挂在檐下。
阿宁从屋里出来,见他对着一只旧布袋发愣,便走过来看。
守灯人把桑皮纸递给她。
她看了,说:“石塘出了。”守灯人点头:“出了。
还结了籽。”阿宁说:“那后生才走了十天。
籽种下去,出芽,长叶,结籽,都在这十天里?”守灯人说:“南边的草性子急。
土暖了,水够了,它便不歇。
十天能出芽,也能结籽。
只是籽不多,也小。
可它是实的。”阿宁把那张桑皮纸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说:“那后生没写自己的事。
只写了草。”守灯人说:“草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是石塘人,草活了,他便活了。”
铁生从柴房出来,听说是石塘来的信,也凑过来看。
他看了看那几粒籽,说:“这籽比咱们院里的干。
石塘那边怕是风大,土也瘦。”守灯人说:“瘦土长硬籽。
它落在那儿,就得按那儿的规矩长。
往后石塘的草和咱们院里的草,会越长越不一样。
可夜里都亮。”铁生点头,回柴房去了。
岑墨从外面回来,听说有石塘的信,便问:“那村口老槐树下的草,夜里真亮了?”守灯人说:“亮了。
写信的人说三窝都出了,夜里亮了。”岑墨把扁担搁在墙角,说:“那光又往东长了二十里。”守灯人说:“是。
往后还会更长。”
这天夜里,守灯人没有坐门槛。
他把灯点着,搬了矮凳坐在院里。
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檐下的灯。
他低头看脚底。
三线温从极远处慢慢伸过来,一线往东,一线往碑东,一线往极远极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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