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浙东海风,带着咸腥味,从镇海船坞敞开的大门灌进来。
朱瞻均蹲在“凌云”号铁壳船的龙骨合拢处,用指尖轻轻划过那根镍铆钉钢的接缝。
钢料刚刚从遵化运来,经过蒸汽锤锻打之后,表面留着水波般的纹路,在傍晚的夕光里泛着暗青的光。
他身边站着沈墨言,手里握着一把黄铜卡尺,尺面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亮。
“殿下,龙骨合拢的误差已经压到半分以内了。”沈墨言收起卡尺,眉宇间带着倦意,“比‘飞蛟’号初造时强了不止一筹。
这还多亏萧姑娘那套研磨办法,车床导轨跑合了三天,废品率才从七成降到两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镍铆钉钢还是缺了一千二百斤。
遵化那边日夜赶工,可铁路支线才通了七成,从马兰关往遵化运焦炭的车皮都不够用,更别提往镇海送钢了。”
朱瞻均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沿着龙骨的走向,一直延伸到船台尽头。
那里,几名匠人正用蒸汽吊杆吊起一块弯曲的钢板,铁链哗啦啦响着,在江风里起伏。
他忽然从袖中抽出那本从泉州商号搜来的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边缘一处歪斜的暗记问:“绍棠,你看这个符号。”
沈墨言凑过来。
那是一个极小的“×”,上面似乎多了一点,但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他对照自己手中的卡尺——尺柄端也刻着一个刻痕,同样是“×”,却少一点。
他皱眉:“殿下,这把卡尺是萧七娘的,她二月来镇海帮忙校三通阀时我见过。
尺柄上的刻痕是她自己刻的,说是学徒时留下的记认。
账册上的暗记……像是仿的,但笔锋太像了。”
朱瞻均合上账册:“就是仿的。
你看账册上的墨色发暗,掺了旧烟灰——这是泉州商号故意做旧的手脚。
他们想让本宫以为萧七娘也牵涉其中,好把水搅浑。”
沈墨言吸了口气:“那松江船厂里,真正调换钢料的人是谁?”
“我还在查。”朱瞻均把账册收回怀里,目光变得锐利,“但有一条线很明确:李景粮船夹层里的红衣炮零件,全是从宁波军械库封存的旧炮上拆下来的。
那些旧炮要运出军库,必须经手松江船厂的出货单据。
而经手这批单的人,除了萧七娘,就只有账房周瑞年。”
“周瑞年?
他不过是个账房,哪来的胆子调换军料?”
“若有人许他厚利呢?”朱瞻均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周瑞年近半年在松江城典了三间铺子,又新纳了一房妾。
凭他的月俸,攒十年也办不到。”他说完,转身走下船台,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明日去松江船厂,先会一会这个周瑞年。”
松江船厂比镇海小一些,但靠着黄浦江,往来漕船江船络绎不绝。
厂内低矮的账房与高耸的船坞棚毗邻,墙上爬满青苔。
朱瞻均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石青绸袍,带着邵思诚和两名暗探,说是“奉皇太孙令查看船厂物料”,径直走进账房。
账房先生周瑞年五十来岁,尖瘦脸,两道短眉,见有贵客来,忙不迭地起身打千。
朱瞻均随意翻了几本流水簿,又让邵思诚打开后厢的旧册柜,抱出一摞蒙灰的账本。
他边翻边问:“周先生,近半年来,船厂发往宁波军械库的旧炮零件,走的是什么程序?”
周瑞年眼神闪了一下:“回殿下,都是按着军需司的调单,由库房点验装船,小人只记个流水账。”
“哦?”朱瞻均从袖中取出一张抄来的票据,“这张调单上,发料人签的是‘赵顺’。
赵顺是轮机匠头,怎么签发料单?”
周瑞年额头渗汗:“赵……赵顺前月炉壁塌方死了,许是他生前代签的。”
朱瞻均放下单据,盯着周瑞年看了片刻:“本宫昨日去了义庄,开棺看了赵顺的尸首。
棺材里只有一套烧焦的工服和几块铁片,没有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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