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见他进来,抬头拱了拱手:“千岁,都审出来了。”
他翻着笔录道:“朴树湾这批船,领头的除了李景,还有泉州卫指挥佥事周世安的侄儿周明辅——这个周明辅管水路转运,今夜趁乱跑了,没落网。
李景供出了三处联络点:一处是扬州城南的‘永顺’货栈,明面上做漆器生意,实则是泉州商号在运河上的中转站;一处是淮安清江闸口的船行,专替商号揽漕船夹带走私;还有一处是苏州阊门外一间银号,替泉州商号洗银子,每年过往银两不下十万。”
朱瞻均在桌边坐下,手指叩了叩桌面:“周明辅跑了,是往哪个方向?”
纪纲道:“有人见他跳水,朝西岸游去。
我已派人追了。”
朱瞻均沉思片刻。
周明辅只是跑腿的人,但他知晓沿途联络点,若能抓到,此事便坐实大半。
若让他逃回去通报了泉州陈家,泉州那边的账目、人证必会迅速销毁。
“传话给徐州卫,”朱瞻均道,“把洪泽湖入河口的暗哨再往西扩十里,但凡夜里渡湖的船只,一律盘查。
另叫徐泾舟的水营船队在高邮湖西岸布两道巡——明日一早李景押解出境,那一路走大路,不走水路。”
纪纲应声记下,又问道:“千岁明日是否回京?”
朱瞻均摇头:“先不急着回京。
我要顺路去一趟镇海船坞——沈墨言那边送来的急报说‘凌云’号龙骨已合拢,但镍铆钉钢还差两千斤。
泉州商号那边的事,先由你盯着,不必打草惊蛇。
等李景的口供和物证备齐,我一并带去京师面呈圣上。”
第三日上午,朱瞻均押着李景及一干俘虏从扬州出发。
他没有走水路,改走陆路。
沿途经过高邮湖西岸的村落,远远望见湖面烟波浩渺,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不时有晚稻的香味随风传来,与昨日夜里朴树湾的火并竟像是相隔了很远。
但朱瞻均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手里的口供越积越厚,牵出的名字也越来越多:泉州陈家、永嘉郡王、东宫旧党残部、漕帮中的内鬼、工部里暗中递送文书的小吏——像一张蛛网,他抽动了其中一角,颤动的丝线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暗处。
他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那本从李景船上搜出的泉州商号联络账册,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驻片刻。
那页上有一笔红墨圈记的条目,写着“铜线叁拾斤,送镇海,付萧七娘”。
朱瞻均的眉头缓缓蹙紧了。
萧七娘——松江船厂的主事,他亲手赠过黄铜卡尺、默许她参与新式冷凝器装配的那位女匠人,竟也与泉州商号有过来往?
这一笔红墨圈记是商号内部的人特意划出来记的,像是某个账目中的暗记。
他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的田野,心中反复权衡。
午后,车驾行至一处叫邵伯驿的地方,锦衣卫的快马从后方追上来。
纪纲的信使翻身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函。
朱瞻均拆开来看,几行字迹是纪纲亲笔:
“周明辅已于高邮西岸获捕,现押解回京。
其供述与李景基本吻合。
另查得扬州城南‘永顺’货栈昨夜有人纵火灭迹,火场中搜出半册烧剩的船名录,其中有十三人已划去名字,均系今春从工部各局调往泉州、广州、满剌加等地任职的书吏。”
朱瞻均看完,将密函折起,塞入袖中。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他吩咐车驾继续南行,先赴镇海。
至于泉州——且让那盘棋,再多走几步。
马车辚辚南行,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沉默,将他带着的口供、账册、木模,连同那批红铜线,一并载向远方。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