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石重山率百余名漕帮精壮分乘十二艘快船,人人手持长杆挠钩,嘶喊着冲进湾口。
南边徐泾舟的十八条快桨船封住出江水道,船头架着一尺口径的短管转架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湾内。
东岸纪纲埋伏的锦衣卫也点火放铳,一排闷响,数十枝火铳箭矢齐发,把粮船上刚升起的帆索打个稀烂。
湾内顿时大乱。
粮船上的水手们慌作一团,有的跳水,有的钻舱,少数悍勇的抽刀喊杀,却被漕帮精壮的挠钩一个接一个搭住船帮,拉扯着靠不了岸。
李景的座船见势不妙,竟仗着船大桨多,拼着挨了两炮,硬生生朝南边冲来——南面正是朱瞻均三条快船的方向。
夜色中,朱瞻均看得很清楚。
他命快船稍稍散开,留出一条斜缝,让李景的座船冲过去,然后——他低声对李忠说了句什么。
李忠蹿起,一脚蹬在船艏横木上,纵身扑住座船船舷边缘的缆绳,一个翻身便翻了上去。
身后两名锦衣卫也各持短刀跟着跃上。
朱瞻均的船恰从座船侧面切过,快船船头削尖的包铁首轻轻一顶,将座船的航路逼偏了半尺。
就这半尺功夫,李忠已经攀上了艉楼。
青绸长衫之人——正是李景本人——刚拔出佩剑,李忠已经一脚踢翻了他身边护栏的灯笼,伸手猛抓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反肘一撞,正中胸口。
李景闷哼一声,向后跌退,佩剑铛啷掉在甲板上。
李忠踏前一步,膝盖压住他,反手拿绳索捆了。
“李指挥佥事——”李忠的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末将奉皇太孙之命,候你多时了。”
朱瞻均随后登船。
他摆摆手,命人将李景押进舱中,又让人传令各处:降者免死,拒者格杀。
他沿船舷走了一圈,借着灯笼看舱口搬出来的货物——那些木箱一头开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的,正是镇海船坞前阵子报称“被盗”的封存旧炮零件。
火炮身管、铁栓、转架、轴轮,件件都打着宁波军械库的钢戳印记。
朱瞻均蹲下身,伸手取过一根炮管零件,食指沿着膛口内壁探了探——打磨得十分光滑,正是遵化铁冶那批最新工艺制出的精铁。
有人用官造的军械,叙了泉州商号的货,走漕帮的船,接永嘉郡王的线,最后要送出海去——这盘棋,从凤阳囤粮,到泉州走私,到京师投毒,到朴树湾转运,终于合拢了最后一环。
他站起身来,夜风拂过他的衣摆,带来河湾里铁器与潮气混杂的气息。
他望向黑暗中正被锦衣卫逐一搜查的二十余艘粮船,沉声道:
“把人和货,全数押回扬州。”
二更时分,朴树湾恢复了平静。
湾口的水面被灯笼照得明晃晃,二十余艘粮船已被锦衣卫和漕帮精壮全部控制。
兵丁们押着俘虏鱼贯下船,足有一百余人,双手缚在身后,在岸上跪成一片。
那些箱子被一箱箱抬上岸,按类别码堆,炮管、转架、铁栓、铅弹,还有十几箱火药——虽是旧件,却保养得极好,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舱中的审讯开始了。
朱瞻均没有回去歇息,单衣坐在首船舱中,接见了被押来的李景。
船舱烛火微摇,照在两人脸上。
李景被反绑着,跪在地上,面上血色褪尽,但脊背仍挺着。
“李景,”朱瞻均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军籍簿上记的是‘商团护运’,实则是凤阳旧卫率暗营的人。
你从永乐十九年起便替永嘉郡王办粮运私递,可是?”
李景嘴唇动了动,没答话。
朱瞻均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封灰纸密函——是锦衣卫此前截获的朱孟烔寄给李景的信函,落款处盖了一枚私印,形制极特殊,呈葫芦形,便是永嘉郡王的私章。
“这封函里,孟烔许你事成之后授凤阳卫指挥使,并特拨三百两黄金安家。
你为他冒这一次险,图的是什么?”
李景的目光落在信函上,面色几度变幻,终于低声道:“末将……不认得这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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