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汁,笼罩着一切。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被薄云遮掩的星辰,吝啬地投下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
耳边是永无休止的、单调而有力的海浪声,冲刷着未知的海岸,带来咸腥、潮湿、混杂着热带植物腐烂气息的空气。
脚下是细腻但潮湿的沙滩,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涛声的背景下几不可闻。
郭永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林身后,手里紧紧抓着自己那只防水手提箱。
冰冷的金属提手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湿。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钱瀚辰的胳膊——钱瀚辰正踉跄着试图从那条随着波浪起伏不定的小舢板跳到湿滑的沙滩上,差点摔倒。
“小心。”郭永华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钱瀚辰站稳,喘了口粗气,点点头,脸上混杂着长途海上颠簸的疲惫和终于踏上陆地的、虚脱般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全然未知地域的紧张。
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仅存的几件衣物和必需品,同样紧紧抓着,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们身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那是吞噬了“信风号”庞大轮廓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信风号”在将他们和另一名水手用这艘几乎要被浪打翻的小舢板送上海滩后,已经迅速掉头,关闭了所有灯火,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悄无声息地重新滑入茫茫夜色和波涛之中,前往阿林提前说好的、附近另一个更隐蔽的小海湾做临时检修和补给。
按照约定,它将在这一带海域游弋数日,等待郭永华和钱瀚辰通过陆路交通线离开此地的消息,或者,万一陆路出现意外,接应他们再次上船。
阿林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提灯,全凭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的沙滩和边缘的灌木丛中摸索前进。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疑的声响和动静。
这片海岸并非完全荒芜,远处隐约可见几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灯火,像是渔村的灯火,但距离很远,在浓重的夜色和植被遮挡下,几乎难以分辨。
空气闷热潮湿,即使是在夜晚,也让人透不过气。
奇异的虫鸣从四周的黑暗深处传来,高低错落,尖锐而执着。
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令人心头一紧。
脚下除了沙,开始出现纠缠的藤蔓、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树叶,散发出浓烈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
热带雨林的边缘,已然在望。
这就是婆罗洲。
世界第三大岛,覆盖着无边无际、被称为“地球之肺”的热带雨林,此刻,它以一种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迎接着两位不速之客。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脚踩在沙地和植被上的声响,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海浪声。
阿林像一头经验丰富的丛林老狼,带领着他们在黑暗的、几乎无路可循的海岸植被中穿行。
郭永华和钱瀚辰紧跟其后,努力适应着脚下的崎岖和黑暗,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无论是人,还是野兽。
大约艰难行进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阿林突然停住了脚步,举起一只手,示意噤声。
郭永华和钱瀚辰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阿林侧耳倾听片刻,又像猎犬一样翕动鼻翼,似乎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气味。
然后,他回过头,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对两人做了个“弯腰、跟上”的手势,率先朝左侧一片更为浓密的、仿佛墙壁般的灌木丛钻去。
拨开带刺的枝条和湿滑的阔叶,又艰难地前行了百十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藏在茂密红树林背后的小小空地出现了。
空地上,搭建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棕榈叶和树枝搭成,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窝棚旁边,似乎有一小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灰,但此刻已无明火。
窝棚里,一个黑影动了一下,随即,一盏用黑布蒙着、只露出极小光晕的防风灯被点亮。
昏黄如豆的光线下,映出一张饱经风霜、皮肤黝黑、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脸。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华人男子,穿着本地人常穿的短衫和宽大裤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
阿林看到此人,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用极低的声音、夹杂着某种方言俚语快速说道:“老鬼,人带来了,交给你了。”
被叫做“老鬼”的男人点点头,目光越过阿林,在郭永华和钱瀚辰身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和评估。
那目光并不凶恶,但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黑暗,看清来人的底细。
他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国语低声道:“辛苦阿林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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