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要的合金,波音要的‘有机玻璃’,GE感兴趣的特殊纤维……告诉我实话,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储备、设备条件和人员能力,在满足军方苛刻的性能、交付期和质量控制要求下,产能的极限在哪里?
扩张的瓶颈又是什么?
我们需要投入多少,多久能看到回报,以及——最关键的是,失败的代价,我们是否承受得起?”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郭永华脸上。
这位年轻的执行副总裁、技术灵魂人物,此刻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有着与老安德森相似的、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
然而,当他抬起眼睑,那双黑色的眸子迎上众人的视线时,里面的沉静、锐利和那种惯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复杂问题的清明,立刻让有些躁动的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合上了面前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关于各项技术指标和产能评估的卷宗。
然后,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既显得放松,又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托马斯,”
他开口,声音平稳,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首先,关于小托马斯的事,我深感遗憾,并为他能平安归来感到由衷高兴。
他是一个勇敢的年轻人,他的经历,为我们所有人敲响了警钟——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每一项技术,每一磅材料,最终都可能关系到前方一个小伙子能否活着回家。”
这番开场白,既表达了对老安德森个人的关切,又将技术讨论提升到了生死存亡的高度,瞬间赢得了在座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尚有良知和同理心的高管的认同。
老安德森紧绷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回答您的问题。”
郭永华的目光投向那份红色的合同草案,语速平缓而笃定,
“‘安德森-郭氏3号合金’,基于铝镁钪体系的改良型,目前实验室小批量样品的性能,已经超出陆军给出的初步指标百分之十五。
瓶颈在于钪元素的稳定添加和大规模熔炼时的成分均匀性控制。
我们现有的两台中频感应炉需要改造,真空脱气设备需要升级,更重要的是,需要至少三名有经验的冶金工程师和一批熟练的熔铸工人。
如果资金和设备到位,人员能在两个月内配齐并完成培训,那么,在现有厂区旁边新建一个专用车间,六个月后,我们可以达到月产五万磅合格板材的初步产能,良品率预估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但要满足五十万磅的订单,我们需要至少十个月到一年的爬坡期,并且需要确保高纯度铝锭和金属钪的稳定供应,后者目前全球产量有限,价格昂贵,且可能受到战略物资管制。”
他语速平稳,数据清晰,利弊分析直指核心,显示出了对技术和生产环节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至于波音需要的航空级‘有机玻璃’大尺寸铸板,”郭永华继续说道,目光转向负责化工部门的副总裁,“杜邦实验室提供的预聚体合成工艺是成熟的,关键在于聚合过程的温度、压力控制和大型模具的设计制造。
目前我们能稳定生产的最大尺寸是4英尺乘6英尺,厚度均匀性在正负百分之五以内。
波音要求的尺寸至少是8英尺乘10英尺,厚度均匀性要求正负百分之二。
这不仅仅是放大模具,整个聚合釜的设计、传热、流体力学控制都是挑战。
我们需要定制至少两台大型高压聚合釜,重新设计模具和温控系统,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保守估计,样品试制周期四到六个月,量产准备需要八个月以上。
而且,这种大型板材的成品率初期不会高,成本会非常昂贵。”
化工副总裁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汗珠,显然郭永华说的正是他最大的忧虑。
“最后,GE感兴趣的那种‘特种陶瓷纤维’,”郭永华微微蹙眉,这是“先锋生物”实验室在尝试改进青霉素发酵罐内衬涂层时,“意外”发现的一种副产物,具有惊人的耐高温和绝缘性能,但距离实用化还很远,“目前还停留在实验室克级制备阶段。
从克到公斤,再到吨,中间隔着材料科学和化学工程上数道巨大的鸿沟。
连续纺丝技术、前驱体合成纯度、高温烧结工艺的稳定性……每一个都是世界级难题。
GE看到了潜力,但想将其真正应用于涡轮叶片,没有三到五年持续不断的高强度研发投入,以及相当大的运气成分,几乎不可能。
这更像是一个长期的技术储备项目,短期内无法带来任何实质性订单和利润。”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结论是:机会是巨大的,订单是诱人的,但挑战同样空前。
我们面临的不是单一的技术或生产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涉及冶金、化工、机械、自动化控制等多个领域的综合性产能与质量突围。
这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我初步估算,仅是满足陆军合金和波音‘有机玻璃’的初步扩产需求,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美元的设备采购、厂房建设和人员培训费用。
这还不包括后续的原材料储备、研发持续投入以及可能的技术失败风险。”
听到这个数字,几位董事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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