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安德森深深地看了郭永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更深的忧虑。
这个年轻人,总是能在最狂热的时候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在最复杂的局面中抓住最核心的矛盾。
他提出的问题,正是老安德森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那么,郭,”
老安德森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权威,
“你的建议是什么?
拒绝这些送上门的金矿?
还是……有条件地接受,但同时,为自己留好后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郭永华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决定,将直接影响AmSL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命运。
郭永华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投向外面波士顿初夏明亮的天空。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片和平景象。
但他知道,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战火正在吞噬无数这样的蓝天。
而他桌上这些冷冰冰的技术参数和产能评估,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上呼啸的飞机、投下的炸弹、以及……夺去或挽救生命的钢铁与化工产品。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为AmSL的突破而兴奋,为即将到来的巨大商业成功而心跳加速,这是任何一个企业家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与此同时,父亲信中描述的家乡惨状、“先生”密信中提及的国内艰难、以及老安德森儿子那封沾着硝烟的家书,又像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他的兴奋。
他的成功,他的财富,他在这里建立的商业帝国,都将深深根植于这场正在毁灭无数人生活的战争之中。
他甚至能想象,不久的将来,用AmSL特种合金制造的美国战机,可能会与用日本钢铁制造的零式战机,在太平洋上空殊死搏杀,而太平洋的那一端,是他饱受蹂躏的故国。
这感觉,就像在啜饮一杯混合着蜂蜜与胆汁的酒,甜美与苦涩在喉间交织,难以下咽,却又无法停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会议室里那些或期待、或疑虑、或贪婪的面孔。
他知道,无论他个人情感如何复杂,作为AmSL的掌舵者之一,他必须做出最符合公司利益、同时也最能兼顾长远的选择。
“拒绝是不可能的。”
郭永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仅意味着放弃巨大的商业机会,更可能招致军方和波音、通用电气这样巨头的敌意,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我们将被彻底边缘化。
战争,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已经改变了游戏规则。
不参与其中,就意味着出局。”
几位主张谨慎的董事脸上露出失望,而倾向于接单的人则眼睛一亮。
“但是,”
郭永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我们不能被订单牵着鼻子走,更不能为了短期利润透支公司的未来。
我的建议是:有策略、有步骤、有条件地接受,并以此为契机,完成AmSL的蜕变和跃升。”
他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勾勒出他脑海中的蓝图:
“第一,区分优先级和风险。
陆军合金和波音‘有机玻璃’是现实需求,技术相对成熟,市场明确,必须全力拿下。
集中公司至少百分之七十的资源,优先保障这两个项目。
成立专项小组,我亲自牵头合金项目,罗伯特负责‘有机玻璃’项目,直接向托马斯和我汇报。
资金方面,除了动用公司储备金和利润再投资,立即启动新一轮定向扩股融资,同时与银行接洽,以军方订单为抵押,争取低息贷款。”
被点名的罗伯特,那位化工副总裁,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燃起斗志。
“第二,将GE的‘特种陶瓷纤维’项目,定位为长期战略研发项目。
成立独立的前沿材料研究室,给予固定但有限的预算支持,允许试错,不设定短期盈利目标。
我们要保持对最前沿技术的追踪和储备,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军工这一个篮子里。
这个研究室,由我直接指导,‘先锋生物’的孙正平博士可以兼任顾问,他在高分子和精细化工方面的造诣很深。”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郭永华的目光变得深沉,
“在满足军方苛刻的‘性能-交付’要求的同时,我们必须坚持对核心工艺和技术诀窍的绝对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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