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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柏林街头(1/6)

空气是湿冷的,带着柏林冬日特有的、混合了煤炭烟尘、潮湿石板和某种无形压抑感的味道。

路灯在黄昏过早降临的暮色中提前亮起,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晕,勉强照亮积雪融化后泥泞的人行道和建筑物底部肮脏的雪堆。

街道上行人稀疏,大多裹紧大衣,低着头,步履匆匆,帽檐压得很低,仿佛急于逃离这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寒冷,以及空气中某些比寒冷更刺骨的东西。

汉斯·伯格教授竖起驼毛大衣的领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进那顶旧呢帽的阴影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公文包不重,里面只有几本最新的专业期刊、一叠手写的计算草稿,以及一封今天下午才悄悄塞进他研究所办公室门缝的、没有署名的短笺。

短笺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行打印的德文:“情况恶化。

建议尽快处理‘特殊收藏’。

联络人可能被注意。

保持警惕。”

短短两行字,他已经在研究所卫生间反锁的门后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母都像烧红的针,刺穿着他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威廉皇帝化学研究所高分子物理化学部工作了近二十年,是国际上最早系统研究合成橡胶(丁苯橡胶)乳液聚合动力学与微观结构的学者之一,发表过数十篇有影响力的论文,在专业圈内享有相当的声誉。

然而,这一切,在过去的三年里,如同阳光下迅速融化的冰雪,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消逝、瓦解。

因为他是犹太人。

起初是温和的“劝退”——来自系主任、那位他曾经颇为尊重的、如今却在党徽下目光闪烁的同事——暗示他“为了研究所的和谐氛围”和“个人长远发展”,或许应该考虑减少授课,将主要精力放在“不太引人注目的基础研究”上。

然后是研究经费的悄然削减,他申请的项目被以各种模糊的理由搁置或驳回,而他那些“纯正日耳曼”背景的同事们,哪怕研究方向平平,却总能获得充足的拨款。

接着,是他的名字从研究所对外宣传材料上消失,他指导的优秀博士生被“建议”更换导师,他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申请被无限期拖延。

直到去年九月,《纽伦堡法案》颁布。

白纸黑字,冰冷的法律条文,像一道铁幕,将他和他世代居住的这片土地,彻底隔开。

他不再是公民,而是“帝国属民”。

许多公共职务、专业职位,对犹太人关闭。

研究所里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客气的氛围荡然无存,一些年轻的研究员开始公开对他视而不见,或者在讨论时故意打断他的话。

上个星期,他所住公寓楼的门厅里,被人用红漆潦草地涂上了“犹太猪”的字样,虽然很快被房东(一个还算和善的老头,但显然也承受着压力)擦掉,但那猩红的痕迹仿佛已经烙印在了视网膜上,灼烧着他每一个清醒和沉睡的瞬间。

他知道,那封匿名短笺绝非危言耸听。

“情况恶化”——是的,每天都在恶化。

报纸上充斥着对犹太人“玷污德意志精神”、“操控金融和学术”的疯狂指控,冲锋队在街头耀武扬威,曾经熟识的一些非犹太裔朋友和同事,如今见到他也大多匆匆避开目光,唯恐惹上麻烦。

“特殊收藏”指的是他锁在研究所个人实验室保险柜里的、十几本记录着他多年来关于新型乳液聚合引发体系和共聚物序列分布控制最核心思路和未发表数据的实验笔记。

那是他学术生命的结晶,是他相信对未来合成橡胶乃至更广泛的高分子材料工业具有重要价值的东西。

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入那些狂热的、将科学政治化的蠢材手中,更不能在可能的混乱中遗失。

“尽快处理”——怎么处理?

销毁?

他下不了手。

那是他半生的心血。

带走?

如何带出守卫日益森严的研究所?

更别提离开德国了。

出境签证早已变得难如登天,尤其是对他这样被“特别关注”的学者。

财产被冻结,银行账户被监控,连购买一张离开柏林的火车票都可能需要特别的、绝不会发给犹太人的许可。

他曾试探性地向几位还在海外、保持联系的同行写信,隐晦地提及困境,询问是否有访问或合作的可能。

回信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委婉地表示“目前情况复杂,爱莫能助”。

绝望,像这柏林冬日的夜色,浓稠、冰冷、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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