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逐渐逼近的毁灭火焰,却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可笑。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公寓,尽管那里同样冰冷、空旷,妻子埃娃日益憔悴焦虑的面容和孩子们眼中日益增长的恐惧,同样让他心如刀绞。
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减少被注意的可能,他们已经辞退了帮佣,埃娃不得不亲自操持一切,原本弹钢琴的优雅双手如今布满操劳的痕迹。
转过一个街角,接近研究所附近一家他常去买烟的小报刊亭。
往常这个时候,亭主老奥托总会对他点头致意,偶尔聊两句天气。
但今天,报刊亭前围了一小群人,低声议论着,气氛诡异。
汉斯本能地想要绕开,但目光却被报刊亭侧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崭新的、印刷粗糙的布告吸引。
布告上方,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色“卐”字标记触目惊心。
下方是粗体的标语:“清除知识界的犹太腐蚀!
净化德意志科学!”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布告。
布告下面似乎还贴着什么东西,像是被撕毁的书籍封面和纸张碎片,被人用浆糊胡乱粘在墙上。
他辨认出其中几片——那是一本德文《物理化学年鉴》期刊的封面,一本高分子聚合物专业教科书的扉页,还有几页写满公式和数据的论文抽印本……那些作者的名字,都被用粗粗的红笔打上了叉。
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他能清晰地看到作者栏:“h.
berg, et al.”(汉斯·伯格 等)。
那是他三年前发表在《欧洲聚合物杂志》上的一篇关于丁二烯-苯乙烯共聚序列分布的论文首页。
此刻,它像垃圾一样被撕碎,公开展示,作为“犹太腐蚀”的罪证。
一阵冰冷的、夹杂着恶心和眩晕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感到周围似乎有人看向他,目光像针一样。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衣领,几乎是踉跄着,从人群边缘快速挤过,胸腔里心脏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
他能感觉到老奥托在报刊亭里投来的、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不该来这里”的警示。
耻辱。
愤怒。
更深的、冰封般的恐惧。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公寓楼下,直到冲进昏暗的门厅,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才敢大口喘气。
公文包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颤抖着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试了好几次才点燃一支烟,贪婪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中,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
“犹太腐蚀……净化科学……”
布告上的字眼在脑海中反复灼烧。
他们不仅要剥夺他的工作、财产、尊严,现在连他存在的痕迹、他半生追求的知识,都要彻底抹去、践踏、污名化!
那不仅仅是一篇论文,那是他倾注了无数个日夜的思考、实验、论证的成果,是人类对物质世界规律探索的一小块拼图!
它们有什么错?
!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埃娃,为了索菲和马克斯,也为了那些还未被玷污、未被摧毁的思想……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希望渺茫。
他掐灭烟头,弯腰捡起公文包,拍掉上面的灰尘,动作缓慢而坚定。
然后,他走上楼梯,回到那间位于三楼、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公寓。
“汉斯?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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