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生物,看细胞,看遗传,可我看不到这个国家的‘细胞’里,除了腐朽和麻木,还有什么!”
他的话尖锐得像刀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赵广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李子明脸涨得通红,想要争辩,却似乎找不到有力的言辞来反驳那份冰冷的绝望。
郭永华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热血激愤的李子明,务实忧虑的赵广元,冷漠绝望的周默笙。
他们代表了此刻海外留学生中几种典型的心态:热血沸腾的救国派,苦闷彷徨的实干派,以及心灰意冷的悲观派。
国难当头,个人前途与家国命运激烈碰撞,产生的迷茫、痛苦、分歧,是如此真实而刺痛。
“周兄所言,或许是实情。”郭
永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寒风的呼啸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国内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
强敌环伺,内忧外患。
学成归去,或许真如周兄所说,面对的是无用武之地的工厂,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麻木不仁的民众,甚至是……枪炮和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周默笙那空洞而痛苦的眼睛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份力量,“就因为难,就不做了吗?
就因为看到黑暗,就闭上眼睛,或者背过身去吗?”
“我在国内时,见过被水灾淹没的村庄,见过逃荒路上倒毙的饥民,见过地方官绅的横征暴敛,也见过日本人开设的工厂里,中国工人像牲口一样劳作。”
郭永华的声音很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听在李子明等人耳中,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那时候,我也曾问,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我们这些人,学了本事,又能改变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郭永华的目光投向长廊外阴沉沉的天空,又收回来,看着眼前三位同胞,
“希望不是等来的,是无数人一点点做出来的。
工厂不行,就从能做的做起,造不出发动机,先学会修机器,造不出合格的轴承,就先搞明白轴承为什么不合格。
经济算不清贪官污吏的账,但或许能帮一个村子找到增产的法子,能让一个作坊少浪费点材料。
生物看不懂国家的‘细胞’,但或许能培育出抗病的稻种,能让饥饿的人多吃一口饭。”
“十九路军在前线抵抗,是用血肉筑起防线。
我们在后方,在实验室,在工厂,在田间,在课堂,同样是在筑防线——用知识,用技术,用实打实做出来的东西,筑起这个国家不至于彻底垮掉的、最基础的防线。
这道防线可能很薄,很脆弱,可能今天筑起一点,明天又被冲垮。
但如果我们都不去筑,那这个国家,就真的连一点抵挡的土坷垃都没有了。”
他说的很慢,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挥舞的手臂,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一个简单的事实。
“所学何用?
现在或许看不到大用。
但今天学一点,明天就可能用上一点。
今天多一个人学,明天就多一分力。
这个国家千疮百孔,需要补的地方太多。
我们或许补不了最大的窟窿,但把手边能补的,一点点补上,不让它漏得更厉害,这算不算‘用’?”
一番话说完,长廊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李子明脸上的激愤渐渐化为沉思,赵广元眼中的忧虑似乎沉淀下来,多了些别的东西。
连一直冷漠的周默笙,也重新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郭永华,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郭……郭兄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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