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间服装厂的巨大厂房里,几十排缝纫机整齐地排列着,几百个女犯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低着头,一刻不停地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连成一片,震耳欲聋,像有一千只蚊子在耳边疯狂嗡鸣,吵得人头疼欲裂。
厂房里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无休无止地亮着,照得人眼睛生疼。
高高的排气扇在墙壁上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却根本排不出去厂房里弥漫的布料纤维味、机油味和汗味,浑浊的空气呛得人嗓子发痒,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车间主任是个姓刘的女狱警,四十多岁,脸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警服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根橡胶警棍,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工位,不放过任何一个偷懒的人。
她时不时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扩音器,站在高台上厉声呵斥,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都给我听好了!
每天的产量,必须完成!
少一件,就扣一天的饭!
少十件,就关禁闭!
谁要是敢偷懒耍滑,我就让她知道,这里的厉害!
开工!”
云舒被分到了剪线头的工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成品衣服,摞得比她坐着的时候还要高,旁边放着一把小小的剪刀,锈迹斑斑,手柄上缠着几圈破旧的胶布,油腻腻的,握在手里很不舒服。
她的工作,就是把每一件衣服上所有的线头全部剪干净,领口、袖口、衣摆、接缝处,一处都不能漏,一天的定额产量,是整整八百件。
她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别说干这种枯燥重复的流水线活计,就连最基本的家务,她都很少做。
在云家的时候,有保姆,有佣人,她连自己的贴身衣服都很少自己洗,更别说拿着剪刀,一天到晚重复着剪线头这种枯燥的动作。
握着那把小小的剪刀,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动作笨拙又迟缓。
旁边的老犯人动作飞快,剪刀刷刷刷地响,一分钟就能剪完三四件衣服,线头剪得干干净净,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精准。
而她,半天才能勉强剪完一件,还剪得歪歪扭扭,很多线头都没有剪干净,甚至好几次不小心,锋利的剪刀尖划破了衣服的面料。
整整一上午过去,云舒只剪完了一百多件,离八百件的定额,还差了一大截。
她的眼睛长时间盯着细小的线头,酸涩发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紧攥着剪刀,僵硬得几乎弯不起来,指关节疼得像被人硬生生掰开了一样。
更糟糕的是,她一上午不小心剪破了三件衣服,刚好被来回巡视的刘主任看到了。
刘主任快步走到她的工位前,一把抓起那三件被剪破的衣服,狠狠摔在了她的脸上。
衣服的边角狠狠抽在她的脸颊上,本就没消肿的脸再次传来火辣辣的疼。
“你眼瞎了?
!”刘主任厉声怒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一件衣服成本几十块,你剪破了,赔得起吗?
!
今天下班之前,八百件一件都不能少,剪破的这三件,你自己给我缝好!
缝不好,今晚就别回监舍,在车间里通宵干!”
云舒低着头,默默捡起地上的衣服和剪刀,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敢违抗的顺从:“是,刘队,我知道了。”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地坐回工位,拿起针线,开始缝补那三件被剪破的衣服。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拿过针线,手指笨拙得像一截木头,钢针一次次不听使唤,狠狠扎在她的指尖上,血珠瞬间渗出来,滴在白色的衣服面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坐在窗边绣花,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候妈妈让她学,她不耐烦地把绣绷扔到一边,任性地说:“我不学这个,以后有阿姨给我做,我才不学。”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奈地说:“傻孩子,自己会的东西,总比求人强,技多不压身,总有一天能用上的。”
现在她终于懂了妈妈的话,可已经晚了。
那个会温柔教她绣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敢喊疼,也不敢停下,只能用嘴把指尖的血吸掉,继续穿针引线。
手指上的针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十根指尖上,指尖肿得像透亮的萝卜,一碰就钻心地疼,青紫色的淤血在指甲盖下面蔓延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旁边的犯人都低着头,飞快地干着自己的活,没人敢看她,没人敢说话,只有斜对面工位上的王芳,时不时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却碍于刘主任的巡视,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
中午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犯人分批轮流去食堂吃饭,工位上不能没人。
云舒想着赶紧吃完饭,回来赶进度,一路小跑着去了食堂,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口冰冷的米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就往车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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