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嫂一屁股坐在地上,食盆打翻了,黄澄澄的玉米糊泼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地碎金子。
她没管。
她连滚带爬回了屋,把门闩插上,又拖了张桌子顶住门。
巷尾的冯老八也没了动静。
冯老八这个人,整条街就没谁跟他红过脸。
他瞎了左眼,可心里亮堂。
谁家孩子鞋头踢破了,他蹲在巷口,拿锥子往皮子上扎几个眼,穿两道麻线,一会儿功夫就补得跟新的一样。
他不收孩子钱。
孩子们都叫他八爷爷。
那天早上,八爷爷的马扎还摆在老槐树八糟撒了一地。
人不在。
后来有人从巷尾过,说冯老八家的门半开着,门板在雾里一开一合,一会儿吱呀一声,一会儿又吱呀一声,像有个人在里头拉门玩。
门口摆着一只鞋。
黑面,白千层底。
鞋尖朝着外头。
像人走到门口,刚把脚伸出去,就被什么东西从后头拽住了,鞋留在了外头,人进去了。
再没出来。
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祁连山口里那个故事的注脚。
祁连山是快中午到的。
巡逻队六个人,从雾里钻出来,像从一锅煮糊的稀饭里捞出来的几粒米。
领头的就是祁连山。
王婶在门缝里看见他,心里先是一紧,又是一松。
她儿子阿忠在落刀战团当兵,信里提过这个班长。
阿忠说,班长左胳膊断过,一到阴天就疼,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二天还是带着他们跑。
阿忠还说,班长不爱说话,可说一句是一句。
王婶那时候就想,等仗打完了,得见见这个班长。
现在她见着了。
祁连山比信里写的更瘦,更黑。
左边胳膊吊在绷带里,绷带脏得看不出原色。
右手握着刀,刀没出鞘,刀柄上缠着麻绳,绳头散着,在雾里轻轻颤。
他身后跟着的五个兵,有一个就是小陆。
小陆瘦得跟竹竿子似的,抱着杆老步枪,枪栓上缠了三道铁丝。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脖子缩着,像是怕后边有人对着他后脑勺吹气。
祁连山在巷口站住了。
他没急着往里走,先蹲下去看墙根。
墙根下的碎石缝里,冒出一层极细极细的白丝,像蛛网,又像菌。
那丝贴着地面往门框上爬,离地半寸,像活物。
有个民防队员伸手想去捏,被祁连山一把拽住。
他力气大,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祁连山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墙根,说:“这雾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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