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有机物——破碎的作战服残片、断掉的皮带、不知道是谁的半只靴子、一截被扯下来的袖章——那液体就拐个弯,绕上去,慢慢把它包住,然后浸透。
被浸透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颜色,从原本的灰绿、土黄、暗红,统一成一种让人发寒的灰白色。
像霜。
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骨灰。
贝克曼斯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水。
他已经没有水了。
水壶在第九个小时被腐心一爪扫中,壶身从背带上撕下来,飞出去好远,砸在铁轨上滚了好几圈。
壶口摔变了形,水全漏进碎石缝里,只留下一小片迅速消失的深色痕迹。
他当时听到水声,像听到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他,没听清。
现在他渴得嘴唇都粘在一起,张嘴时能感觉到上下唇之间拉出极细的丝,舌头上像覆了一层粗糙的砂纸。
他不敢去舔。
他知道那会更渴。
天还是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醒着。
身体早就该停了。
左臂从肩到肘肿得不成样子,作训服被撑得紧绷,小臂上三道爪痕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愈合了,是太冷了,血冻住了。
伤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霜打过的菜叶。
军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混合物:血、汗、尸液、锈水、灰白色的菌斑。
他的刀柄滑得握不住,只能靠那层和皮肤黏在一起的布条固定。
他的腿在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像站在一面永不停息的地震带上。
右脚的靴底已经在第十四次撤离冲锋时被铁轨上翘起的钉头划穿,现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像从鞋底往脚心里钻。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知道脚还在,因为每踩一下都疼。
腐心又动了一下。
不是进攻,是翻身。
它那具腐化的躯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骨骼摩擦的声音,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液体在黏稠通道里流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它敞开的胸腔里传出来,在凌晨极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一只巨大的陶罐里慢慢地搅动碎肉。
贝克曼斯知道它在干什么。
它在把过去十一个小时里被砍断的关节一个个接回去,在伤口表面催生更厚的组织,在把每一次受伤的位置改造成新的武器。
它不是怪物。
它是一台会学习的机器。
它是一本越打越厚的书。
而贝克曼斯已经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教它了。
他的刀法用完了一遍。
劈、挑、切、刺、拖、挂。
每一种攻击都只奏效一次。
第二次就被它记住,第三次就失去效果。
到第九个小时,他发现自己每一刀都像砍在一堵不断生长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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