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1月2日,北极星号
德尔文坐在北极星号的舰桥里,右手搭在操纵杆上。
操纵杆的皮革在虎口位置磨出了裂纹,他用拇指肚慢慢摩挲着那些裂纹。
窗外,黄昏正从橘红往绯红里沉,海面光滑得像一片深色的绸缎,只在舰艏切开处翻出两道极细的白线。
他刚结束一整天的沿岸炮击巡逻。
新型无兆小队袭击补给车队之后,圣辉城战区进入二级战备状态,第三舰队奉命将巡逻密度提高一倍。
今天的时间表排得比平时更满:零六零零时从欧克利坦港口起航,零七三零时与诺福克号驱逐舰在圣辉城外海第七巡逻区完成交接,零八一五时沿封锁墙外侧逐一检查各舰战备状态——伽马号护卫舰左舷鱼雷发射管有液压渗漏,已转预备役维修序列;伊普西龙号驱逐舰主炮仰角传感器数据偏差超出容许范围,已下令暂不使用主炮,改用副炮执行炮击任务。
一零三零时在圣辉号重型巡洋舰上召开战术协调会,重新划分了各舰的炮击责任区,确认了明日零六零零时的重新出航计划。
会议结束后,他把指挥权暂时移交给圣辉号的副舰长,独自驾驶一艘小型交通艇从圣辉号转移到北极星号上。
舰队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习惯,没有人问为什么。
北极星号是第三舰队序列中最老的一艘驱逐舰,经历过三次脱胎换骨的改造。
第一次是在北方统一战争之后,拆掉陈旧的蒸汽锅炉换成燃气轮机,舰艏加装速射舰炮,舰尾扩建直升机甲板。
第二次是在统一南方战争之后,左舷被旧帝国巡洋舰舰炮撕裂的裂口被整段切除,换上更厚的装甲钢板,舰桥加装新式火控雷达。
第三次是在海军改革之后,舰艏速射舰炮换成更精准的长管舰炮,舰尾直升机甲板加装无人机起降平台。
每次改造都让她变得更强大,也更沉默。
现在全速航行时她浑身都会发出声响——铆钉的呻吟,龙骨的叹息,隔舱壁板在扭力下的嘎吱声。
但此刻她处于低速巡航模式。
轮机舱里传来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不再是全速航行时那种紧绷的高频颤动,而是一种缓慢、深沉的脉动。
铆钉不哭了。
只有燃气轮机低功率运转时的平稳嗡鸣,和舰艏切开水面时那种极细极柔的哗哗声。
他把北极星号调成低速巡航。
操纵杆从全速档位推到低速档位时,杆身传递过来一瞬间极细微的机械阻力——不是故障,是档位卡榫在咬合时与传动连杆之间发生的正常金属摩擦。
这个手感他太熟了。
就像推开一扇老门时,门轴在某个特定角度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过了那个角度就顺畅了。
北极星号的操纵杆在从全速推到低速时,卡榫咬合的那个位置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新兵感觉不到,副舰长说他也没注意过。
但他每次推操纵杆时,拇指都会在那停顿的瞬间自动减轻力度,等卡榫滑进档位槽之后再均匀加力。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力度,同一个节奏。
他靠在椅背上。
椅背的皮革已经塌了,被他的脊柱压出了一个完全吻合的凹陷。
椅背左侧有一块皮革被磨得比其他地方更薄——那是他左肩胛骨的位置,每次侧身查看左舷海面时那块骨头都会顶在同一个点上。
他没有刻意去摸。
只是在调整坐姿时,左肩习惯性地往椅背上一靠,肩胛骨准确地找到那个位置,像钥匙滑进锁孔。
舷窗正对着舰艏方向。
玻璃换过好几次。
第一次是弹片——统一南方战争的夜战,旧帝国巡洋舰炮弹弹片穿透舰桥侧面装甲斜着劈进舷窗,玻璃碎片撒了整张海图桌。
第二次是风暴——南大洋的涌浪直接砸在舰桥正面,玻璃从中间裂成蛛网状,撑了一整夜,进港时才碎成好几块。
最近一次是丧尸舰艇的能量液溅射——那种暗绿色黏液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片渗进分子结构的斑痕。
每次换新玻璃,他都会用玻璃刀在右下角刻一道极细的横线,标记受损位置。
现在那扇舷窗右下角有两道线——一道弹片,一道能量液,间距约两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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