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油渣”。
刘四回到灶房。
刘四家的正在收拾碗筷,把锅底最后一点油汤刮出来倒进碗里,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放在灶台角落里。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极慢,像是在清点什么。
然后她在灶台边站定,背对着刘四,开口了。
声音很轻。
“大姐家的老三,上个月就吃不饱了。
她男人矿上发不出工资,她纳的鞋底一双没卖出去。
她不好意思跟我们开口。”
刘四没有说话。
“我想明天过去,把油渣分她一半,再把阿爷给的桃酥剩的那一小块带过去。”她停了停,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扣过来,碗底朝上,放在灶台上。
“咱还能撑。
她那边三个孩子,撑不住。”
刘四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空烟嘴,叼在嘴里。
他没有嘬,只是叼着。
然后他把烟嘴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极轻极轻地磕了一下。
“罐里还剩多少油渣?”
“大半罐。”
“分三分之二。”他说,声音很平,“大姐三个孩子。
咱两个。”
刘四家的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刘四的脾气。
他说三分之二,就是三分之二。
她站在那里,灶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
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全部磨毛了。
她看着蹲在门槛上叼着空烟嘴的刘四,看了很久。
然后把抹布放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蹲在门槛上,一起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红又被夜色一寸一寸吞没的干裂土地。
夜里。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层温热的灰。
那罐重新封好的猪油蹲在灶台角落里。
油纸包里剩的那一小块桃酥被刘四家的用一块洗净的旧布重新包好,放在瓦罐旁边。
明天,这些东西会分成两份。
一份留在刘家沟,一份被她背在背上,走上二十里路,送到镇边上那个矿工家属院里,三个孩子的母亲手里。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只豁口的蓝边碗上。
碗沿上的豁口在月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疤。
明天天不亮,刘四就会蹲在门槛上,叼着那只空烟嘴,等她背上背篓,等她从灶台上拿起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等她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他会一直蹲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后面。
然后他会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灰重新拨开,放上几根干透了的苞谷秆,点一把火,熬今天剩下的那半锅白菜汤。
汤里还有油花,不多,但够两个孩子蘸着麸子饼吃完这一天。
深夜。
刘四家的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炕是凉的。
灶膛里的火灭得太久了,土炕吸不到热气,在夜里慢慢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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