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外套放在膝盖上,没有开口。
期晓梅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话需要用很多力气。
“您好。
我叫期晓梅。
期特凡的妹妹。”她抬起手,在桌面上推过来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好的蓝布,布边卷着毛,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折痕压得很平。
她打开那块布,里面是一副织了一半的手套。
灰色的毛线,针脚很密,拇指处的收口还没织完,剩了三行没织,线头用一根别针别住。
她把那副手套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他说冬天开车的时候方向盘是铁的,冻手。
我就给他织了一副。
织了一半,收到阵亡通知。”她停了一下,把手从手套上收回来,重新放在桌面上。
“我没有问他要抚恤金。
我今年活到了今天。
明年也能活。
我两个孩子能吃上饭。
不用钱。”她又停了一下。
门边的方远志换了一下重心,靴底在地砖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摩擦声。
“我来,是想问问……他最后那几天,手凉不凉。
有没有人在他身边,告诉他手暖一暖。”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那副织了一半的手套。
毛线的颜色是灰蓝色,和军港陆战队制服的颜色很像。
拇指处的收口还剩三行没织,线头被别针别住,别针是黄铜色的,边缘有一小块锈迹。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副手套的毛线上碰了一下——毛线很软,被手指的温度一碰,凹陷下去一小片,然后又慢慢回弹起来。
他的虎口硬痂在指尖碰触毛线的时候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收手。
“他离开封锁墙的时候,是凌晨。”他说。
“暗绿色的光雾很浓,空气是湿的,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
他走在队伍中间——伯雷茨在前面,内马科在他后面,沃克断后。
他背着一个空背包,背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凹痕。
他走之前,把一枚旧版特恩币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说如果回不来,寄给你。
他说——”雷诺伊尔停了一下。
他的喉咙深处那个正在松开的东西重新收紧了。
他没有低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让那个收紧的东西在喉咙里停留了一秒。
“他说,我妹的药下周一就要到了。
我说,回来就发。
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走进光雾。
他走得很快,不像一个怕冷的人。”
期晓梅一直低着头,看着那副手套。
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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