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畦院籽出芽后的第七日,货郎从西边回来了。
他挑着担子进了院,先把扁担搁在井台旁,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油纸包放在门槛上,说:“西边那后生托我带的。
他说你寄去的石塘籽出了两窝,在羊圈旁边的石缝里。
夜里亮,羊群半夜不惊。
他让我带些新收的籽回来。”货郎又取出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了一道极简单的图——一个圆圈代表羊圈,旁边几道短线代表石缝,短线上点了几点,表示草亮。
图画得极糙,可意思清楚。
守灯人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草籽,比石塘的稍大,比院里的稍小,颜色青中带白,壳上有一层极细极薄的粉。
他拈了一粒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问货郎:“后生那边下了雪没有?”货郎摇头:“没下。
西边今年干,风沙大。
他说石缝里的草比别处矮,可叶厚,根扎得极深。
羊群夜里不回圈,卧在石缝旁边。
他说草亮的时候,羊也睁着眼看。”
守灯人把籽倒进待分袋里,在袋上添了两个字——“西羊”。
他又把那张桑皮纸收进怀里,打算晚上记进本子。
货郎喝了茶,歇了一阵,说还要往北去,便挑着担子走了。
守灯人送到门口,回来时阿宁正站在檐下看那几只布袋。
她说:“西边也来了。”守灯人点头:“来了。
后生那边的草出了两窝。
羊圈旁边。”阿宁说:“那光连羊都照到了。”守灯人说:“草不挑人。
是人看见光,羊也看见光。
都一样。”
午后,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后院那畦草旁。
畦里的院籽已出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叶色青中带灰,比前院南草的叶稍宽,也稍软。
他蹲下来看了一阵,把几粒挤得太密的芽极轻极慢地分开了些。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他在后院忙着,便走过来看。
他蹲在畦边看了一会儿,说:“这畦比前院的长得快。”守灯人说:“肥土。
再过些日子,这畦怕要成一片。
到时候分些出来,挪到前院和碑东去。”铁生说:“碑东那三株已经够壮了。
再挪,怕是要成林。”守灯人说:“成林便成林。
草多了,光便厚了。”铁生点头,回柴房去了。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
灯焰在春夜里极稳极亮,比前些日子更柔,也更长。
他坐在门槛上,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四只布袋,碑座旁是两只粗陶罐。
风从西边来,极干极暖,四只布袋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短。
他低头看脚底。
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
西边那条线今夜比往常更沉,也更暖。
他知道,西边后生那两窝草认了光。
光从羊圈旁往西又走了一截。
他闭着眼,把那五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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