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墨第二天天不亮便挑着空扁担出了门。
竹编筐里垫着湿草,草上码着那包苗。
他先往东,过了歇脚亭、界碑,绕到碑东。
碑东三株南草旁,他蹲下来刨了三个浅坑,一株一株栽进去,覆土浇水。
又往东穿过荒草甸子,在那几粒新苗旁栽了五株。
栽完,他从筐底拈出最后一小把湿草,盖在苗根上,挑着空担子往回走。
日头偏西时回到分号,把空扁担往墙角一搁,说:“栽完了。
碑东三株,荒甸五株。
都浇了水。”守灯人正坐在檐下补旧席,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累了便歇。”岑墨说:“不累。
路好走,筐也轻。”他把鞋脱了,赤脚踩了踩门槛内的青石,忽然说:“今日脚底板比往日温。”守灯人低头看了看,说:“那是你走了碑东和荒甸。
光走过的路,你走了一遍,脚底板便沾了回来。”岑墨“哦”了一声,把脚在青石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点温蹭进纹路里。
这夜,守灯人照旧坐在门槛上。
檐下五只布袋轻轻晃着,碑座旁两只粗陶罐安安静静地并着。
他低头看脚底。
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
东边那条线今夜分了三岔,一岔到石塘,一岔到荒草甸子,一岔到了比石塘更东的地方。
南边两条,西边两条,北边一条,中间是这院子。
八条线从八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
他闭着眼,把那八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一条线都分岔,每一岔都通向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有没有人,有没有屋,有没有路。
可他知道,光到了。
光到了,草便活着;草活着,便迟早有人看见。
人看见,便会来问。
来问了,便会有更多籽出去。
籽出去,光便更远。
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岑墨送苗至碑东、荒甸。
碑东三株,荒甸五株。
夜感八线温,每线分岔,通向不知名处。
光行愈远,灯分愈多。
不知名处有光,光处有草,草处必有人来。
人来了,灯便不止一盏。”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
夜风还在吹,五只布袋还在轻轻晃。
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
今夜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坐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夜守灯时的情形——那时只有一盏灯,一株老草,三四个守着灯的人。
如今灯还是那盏灯,可草成片,籽成袋,光成路,路通向八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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