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碑东三株认了光,守灯人便不再每夜去碑西蹲着了。
他退回来,坐在门槛上,像从前一样。
灯就挂在檐下,左手边是院里三株南草,右手边是传碑前那株老枝。
他坐在中间,脚底板踩着门槛内的青石。
石面底下有光走过时,会传来极细极薄的一点温。
他便知道,光走了。
头几夜,他还有些不放心,坐一会儿便站起来走到驿道边看看。
看了一阵,脚底温温的,没断。
又看了一阵,温还在。
他慢慢走回来,重新坐回门槛上。
阿宁见他来回走,也不笑他,只说:“它长大了,自己会走。”守灯人说:“我知道。
就是头几天,还不大习惯。”阿宁说:“你从前守灯,也是这么守着守着,灯就自己亮了。”守灯人想了想,说:“是。
灯自己亮,草自己走。
人倒是越退越远了。”阿宁说:“退远了才好。
说明灯稳了。”
第七夜,守灯人没有起身。
他坐在门槛上,看左边那株南草亮起来,出了檐,越了槛,上了驿道,一路往东。
他目送那线极细极青的光出了院子,沿着驿道一寸一寸往东,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没有跟出去。
他就坐在门槛上,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脚底板忽然温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有人从极远处轻轻碰了碰他。
他知道,光到了界碑。
又过了半个时辰,脚底又温了一下,比前一次更轻,更远,像从碑东那边传过来的。
他知道,光到了碑东,接上了三株草,正在往回走。
他继续坐着。
脚底板的温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明显。
等到那温回到驿道上、回到坡下、回到沟边、回到院门口时,他低头看脚下。
门槛内的青石上,极淡极薄地铺了一层青,像薄霜。
那青不散,只静静地伏着,从门槛一直铺到南草根前。
光回来了。
阿宁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她走到门槛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层青,又看了看他,说:“回来了。”守灯人点头:“回来了。
一路都顺。”阿宁把茶递给他,两人慢慢喝。
茶极烫,热气在冷空气里极白极浓。
喝到一半,守灯人忽然说:“我想把这事记一笔。”阿宁说:“记什么?”他说:“记光自己走,我坐着等。”他放下茶碗,取出心法本,就着檐下灯光写道:
“碑东三株认光之后,光每夜自去自回。
守灯人退坐门槛,目送光出,脚底感温。
光至碑西,温一下;光至碑东,温一下;光回,温一下。
三温之间,光去而复返。
守灯人不随光,光亦不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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