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天,天阴了一整日,到傍晚才透出极淡极薄一层光,像谁在灰蒙蒙的旧布上呵了口气。
守灯人早早把灯点上,又添足了油,把灯芯捻得不高不低,稳在正中间。
阿宁在灶房蒸年糕,铁生扫院,岑墨贴春联。
春联是红纸裁的,字是守灯人用旧笔写的,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上联是“灯在门前不认路”,下联是“草从土里自开花”,横批只一个字——“亮”。
天擦黑,年饭上了桌。
四人围坐,桌上有鱼,有肉,有阿宁蒸的萝卜糕,还有铁生从镇上带回来的一壶浊酒。
守灯人先举杯,没说吉祥话,只说:“这一年,灯没灭。”三人应了,把酒喝了。
酒极浊,下喉极辣,可喝下去之后,从胃里暖到指尖。
守灯人放下杯,说:“我敬这盏灯。”又倒了一杯,慢慢洒在门槛外。
酒渗进碎石,极快便没了。
他坐下来,吃菜,听阿宁讲镇上的见闻,听铁生说铁匠铺的旧事,听岑墨比划路上遇见的怪人。
四人吃到夜深,酒壶空了,菜也凉了,可谁也没起身。
守灯人把灯往外挪了挪,光便漫出去,照着院里的草、传碑的老枝、驿道上远远近近的碎石。
岑墨喝得半醉,走到门口看了看,回来说:“外面路上也有光。”守灯人说:“那是南草走出来的。”铁生也去看了一回,回来说:“我赤脚踩了踩,路是温的。”守灯人点头,把杯里最后一口残酒抿了。
到了子时,守灯人站起来,走到檐下,把灯芯拨高了些。
灯焰在夜风里极稳极亮,把满院照得清清楚楚。
他回头看那三株南草,左边那株的叶缘上已亮起了极细极青的一线,正往外走。
中间和右边的也先后亮了。
三线青光从叶缘出发,出了檐,越了槛,上了驿道,一路往东。
他站在门槛上目送,脚底板同时感到三线温——一线往东,一线往碑东,一线往极远极远的地方。
他慢慢蹲下来,把掌心贴在门槛内的青石上。
石面温温的,润润的,底下有极细极慢的搏动,像整个东域分号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夜,这院里只有一盏灯、一株老草、三四个守着灯的人。
如今草成片,光成路,路又通向更远的路。
他没有走,只是蹲在门槛上,听自己的脚底板被那三线温极轻极柔地暖着。
阿宁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说:“一年了。”守灯人点头:“一年了。”阿宁说:“灯没灭。”守灯人说:“没灭。
草也成路了。”阿宁说:“你从前说,灯走不出去的路,让草走。
如今草走的路,你也看见了。”守灯人点头,没说话。
两人蹲在门槛上,看那三线极细极青的光在驿道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尽头。
过了许久,脚底的温又慢慢回来,从极远处一寸一寸往回收,收到门槛上,收到南草根前,最后缩进叶脉里。
光回来了。
守灯人慢慢站起来,把灯芯拨低了些。
灯焰矮下去,可还在亮,极稳极静。
他转身面对三人,说:“今夜年关,都去睡吧。
灯我看着。”三人应了,先后回屋。
阿宁最后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灶房的门虚掩了。
守灯人独自坐在门槛上。
灯旁极静,院中极静,连风都歇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