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东第一粒芽出了之后,第二粒隔了三天也裂了土。
第三粒又隔了两日,赶在腊月头上出了芽。
三粒芽各在一窝,分列碑东正下、东南、东北三处,像三枚极小的钉子,把碑东那片碎石地钉住了。
守灯人每早去看,不浇水,不松土,只蹲在碑旁看那三窝。
土面的裂纹一天比一天大,芽尖一天比一天高。
到了第十日,三粒芽都顶出了子叶,两片两片地摊开,极小极薄,青中带灰,在冬日的薄光里极安静地贴着土面。
阿宁也来看过一回。
她蹲在碑东看了很久,说:“这三株比院里的南草小得多。
怕是土太硬,水太少。”守灯人说:“土硬根才深。
水少才肯自己找。
你看它们叶虽小,叶背脉络比院里的深,根怕已经扎得不浅了。”阿宁拨开一点浮土看,根须果然极细极密地往石缝深处钻。
她收回手,说:“这三株比院里的还倔。”守灯人说:“不是倔,是没办法。
生在石缝里,不倔就活不了。”他站起来,往碑东看。
三株芽在碎石缝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和周围枯黄的野草混在一处,不细看根本认不出。
可他认得。
三株南草,三粒籽,十二夜的光。
都成了。
这天夜里,守灯人照旧蹲在碑西等。
左边那株南草出了檐,越了槛,过了沟,上了坡,一路往东。
今夜它走得比往常更沉,更稳,叶缘上的青在驿道上铺得极匀极长。
到了界碑,它没停,径直绕到碑东。
光在碑东那三窝土上铺开,比往日更宽,更亮。
它伏了一阵,又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收的时候比前几夜从容了许多,像一个人看见自家的门已经牢牢立在那里,便不必再三回头了。
守灯人蹲在碑西,感到脚下的石面比往日更温,温里那丝颤也比往日更匀。
他知道,碑东那三粒芽今夜都认了光。
往后不用再认了。
光每夜来,它们每夜接。
接上了,就是一条路。
光收回去之后,守灯人没有立刻走。
他绕到碑东蹲了一会儿。
三株芽在夜里极安静地伏着,叶缘上没有光,可叶脉深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青,比前几夜更清。
他把掌心覆上去,感到土面温温的,润润的,比白天暖了几分。
他收回手,站起来。
夜风从东边来,极冷。
可他心里是稳的。
三粒籽都出了。
碑东有光了。
东域那条路,从院里到这碑,又从碑往东,已经连上了。
他走回分号时,阿宁还在门槛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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