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音落地,二十五弦齐颤,苏芷的身影自天际落下,衣袂翻卷间已至兰君横身前三尺。
她未看宣王一眼,目光只落在那个盘膝而坐的盲琴师身上,声音呢喃:“是我,君横……”
三十年,他比以往瘦了许多,鬓角多出了几缕霜白,十指也血污狼藉,可这副坐姿,这副哪怕天塌下来也只顾弹琴的姿态,与当年在兰府后园初见时一模一样。
兰君横仰起头,一双盲眼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我老了……”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绪,哪怕还未看清苏芷的容貌,可在瑟音传来的那一瞬,心跳便比自己先认出了她。
她不似记忆中那个总爱穿一袭白裙的少女,岁月也在她脸上留下了忧愁,可对兰君横来说,她依旧是当初那个苏芷,从未变过。
苏芷眼眶不由一酸:“君不似当年,妾身也不复昔日韶华。”
三十年未见,二人中间隔了三十年的尘土与风霜,可这一眼望过去,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只离开了些许时日一样。
可这三十年的风霜,又岂是三言两语能盖过去的?
苏芷三十年来在这破村子里隐姓埋名,洗衣做饭带孩子,从不敢动用半分修为,生怕被人寻到踪迹。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合一境的气机该怎么运转,也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个寻常村妇,可方才那一曲瑟音弹出,二十五弦在她指下温顺得像从未疏远过。
每一音每一韵都清清楚楚告诉她,自己从未忘记,就像自己从未忘记眼前这个人一样。
宣王似乎见不得二人这副光景,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道:“当真是好事成双呐,兰君横,有人见不得你黄泉路上无伴,竟主动过来陪你殉情。
不过,区区合一境的修士,真当以为可以阻拦本王了?”
苏芷没有回答,只十指一拨,二十五弦齐齐炸响,瑟音化作一片银白音幕铺天盖地压向宣王,与此同时她身形暴退,左手大袖一卷,将兰君横连人带碎琴往后带出十丈。
兰君横被她一带,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阿芷,你不该来的。”
“怎么,三十年未见,你就没有话想对我说?”
似乎见到久别的心爱之人,苏芷身上的沉寂竟消散了几分,露出几分世家千金独有的俏皮本色。
兰君横摇了摇头,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有太多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久别重逢,他对苏芷的爱依旧如初,可正因如此,才使他小心翼翼,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
宣王脸色更黑了,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够了!
这里不是你二人打情骂俏的地方,有什么话,下了黄泉再说去吧!”
说罢,他手中黑剑一挥,万丈剑气如瀑布倒挂,瑟音筑起的银幕被一击而碎,余波震得苏芷倒退三步,指上已见血痕。
合一境对天门境,差距如隔着万道天堑,她能挡住一剑,已是拼尽全力。
可第二剑紧接而至,宣王明显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兰君横动了。
他身上早已无琴,十指也早已血肉模糊,可当他手指落在胸前的那一刻,天地忽地一震,无数血色丝线不知从何处而来,竟凝成了七根细如蛛丝的血弦,勾勒出琴的模样。
苏芷余光瞥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兰君横!”
兰君横抬起头,双眼空洞,嘴角却笑了笑:“阿芷,当年你走得突然,我这琴音再也找不到知己了。
今日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合鸣,何不再畅快奏上一曲?”
说话间,他的肌肤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的血色,那张还未成型的琴忽然成了一张真正的琴,只不过鲜艳如血,在宣王剑光映照下显得无比骇人。
兰君横伸出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弹。
琴音厚重悲壮,细细听去,却又带着一股毫不掩饰、已入骨髓的爱意。
他竟是以自身血肉为弦,以骨为柱,凝出这张血肉之琴,而血弦上凝着的,则是他毕生修行的音律之道!
宣王见状,眉头紧皱,他从未听说过音律修士以自身气血化弦的骇人法子,这简直比邪魔还要邪魔,甚至让他都要感到心惊,可眼前的兰君横确确实实施展出来了。
只不过,这种法子他也看得出端倪,弹的每一音都是自己的命,这人方才分明已经快死了,现在还敢这么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他不敢大意,剑上乌光大涨,一剑朝两人中间劈去,剑光铺开足有数丈宽,剑未至,掀起的气浪便足以绞杀天门之下的任何修士。
可兰君横早已做好准备,身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大笑着十指微曲,血弦散发出音刃,直射宣王斩来的剑。
与此同时,苏芷连拨三弦,三音叠在一起,在二人身前凝聚出一道护体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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