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拨一弦,瑟音沉厚,如巨石砸进深潭,水花不溅,直直朝宣王推过去。
宣王横剑挡下,剑身嗡鸣不止,就在他格挡瑟音的空当里,兰君横的血弦又动了。
琴音洪亮、炽烈、滚烫,每一音都带着血肉的温度,与她的瑟音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苏芷早已泪流满面,她回过头,却见兰君横盘坐在血泊里,琴音正从他的伤口里滚出来,带着腥甜的热气。
兰君横似乎感知到了,只微微一笑:“阿芷,今你我二人,再来一首《凤求凰》,如何?”
苏芷含泪点头,当她十指重新按上瑟弦时,稳如磐石。
二十五弦再起,琴瑟相和。
一个洪亮平直,一个炽烈滚烫。
两股音流绞缠在一起,竟在两人之间拧成一道赤白交加的凤与凰。
凤与凰交织盘旋而上,赤白二色如阴阳磨盘绞转,每转一圈便将宣王的剑光磨去一层。
琴音炽烈如诉,瑟音沉厚如誓,凤鸣九霄,凰应千里,两道音流合成一股缠绵不绝的洪流。
宣王连劈九剑,剑剑如泥牛入海,反被这《凤求凰》的旋律削去三成气机,他身形暴退数十丈,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这便是琴瑟和鸣!
三十年前他们合奏过无数回,在苏家后花园的凉亭里、兰君横那间堆满画卷的小书房里、城外河边的柳堤上。
那时兰君横弹琴,苏芷鼓瑟,瑟音与琴音绞在一处,分不清谁在跟谁,可三十年后的合奏,却是要命的。
兰君横的血弦崩了又续,续了又崩,十指早已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可他手下的音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凤求凰》的调子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又从那破碎里生出新的调门,一根弦断了,下一根便接着往上顶,像凤凰浴火,烧不尽便再生。
这些血弦发出的音不再是针,而是成千上万根凤凰翎羽,片片带着倒刺,扎进宣王的剑势里。
一根翎羽或许伤不了什么,可千万根绞进去,宣王的剑便从凌厉变得滞涩,再从滞涩变得凌乱,到最后竟像陷进了沼泽里,每一挥都要被那缠绵不绝的《凤求凰》拖住三分。
宣王面色一沉,黑剑连斩七道剑气想斩断音流,可那《凤求凰》的旋律却越斩越密,凤鸣一声,凰便应一声,此起彼伏,无穷无尽。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宣王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两名音律修士逼迫到这一地步,若不拿出真正的手段,怕是会受不小的重创。
于是,他不再出剑,而是将黑剑放在胸前,伸出左手食指中指并排点在剑身上,指下过处,剑身嗡鸣如泣。
而他眉心处也在此刻露出一道血色妖纹,纹路如蛛网般向两侧太阳穴蔓延,每蔓延一寸,他周身的气机便沉下一分。
他嘴中振振有词:“吾心本无剑,敢断世间缘。
剑光映诸天,剑气定生死!”
此刻他已顾不得暗中是否有人观战,又是否有人能猜出他的身份了,他只想快速解决眼前这二人。
不然的话,自己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黑色剑气如一面从天而泻的瀑布,带着无穷无尽的凌冽杀意,顷刻而至。
兰君横耳中听得那黑瀑压来的风声,十指在血弦上猛地一拨,《凤求凰》的调子骤然拔高,一头赤色凤凰从弦上振翅飞出,迎着黑瀑撞上去。
凤翼展开十丈有余,羽翼上每一根翎毛都是一道音刃,撞进黑瀑里便炸开一片雷火,可黑瀑实在太厚了,凤凰冲进去三丈便被黑气裹住,赤色羽毛一片片被剥落,哀鸣一声,消散在半空。
苏芷也紧跟着连拨七弦,一头白色凰鸟从瑟上冲天而起,绕过黑瀑正面,从侧翼俯冲而下,双爪撕向宣王面门。
宣王连头也不抬,左手两指只在剑身上一弹,一道黑色剑气便横切出去,凰鸟一时躲避不及,被拦腰斩断,化作漫天碎音洒落。
“雕虫小技。”宣王冷哼一声,黑瀑去势不减,已压至二人头顶三丈。
苏芷的瑟弦被压得弯折,眼看就要崩断,兰君横忽地往前踏了一步,十指同时按在剑光上,血弦暴射而出,穿透剑潮,直直扎进宣王左肩那道旧伤。
血弦入肉的一瞬,宣王肩头剑痕炸开,身上气机往外狂泄。
兰君横将所有血弦都扎进那道口子,每一根都绷到极致,在他的血肉里绞割着。
《凤求凰》的调子再次从血弦上滚滚碾过,一弦断,百弦续,如凤凰把自己的翎羽一根根拔下来扎进敌人的骨头里。
“你!”
宣王终于动怒,他右手一剑劈下,剑光从兰君横左肩贯入,右胯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兰君横身子晃了一下,十指却死死扣着剑潮,血弦在宣王肩头越扎越深,凤鸣与凰应交叠着往宣王的伤口里面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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