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通州城西三里河畔龙王庙,枯柳环抱,庙门半掩。
两个灰衣人提着一盏暗纸灯笼,从庙侧巷道转出来,四下张望,然后推门进了庙。
李忠藏在百步外的一座废碉堡残墙后,透过瓦砾缝隙看得分明。
那两人进去约莫一盏茶工夫,又出来,影影绰绰地朝河边码头走去。
临走时,其中一人将什么东西按进香炉底下的砖缝里。
等两人走远,李忠潜进庙内,从香炉底摸出一块油布包。
打开一看,内里是一小块翻砂用的蜡模,以及一张写满暗号的名帖。
蜡模上的图案正是三叶草烙印,但纹路更细腻,边沿留有水口痕。
名帖落款只有四个字:“常盈柳茂。”
李忠将东西带回行辕。
朱瞻均看见“常盈柳茂”四字,目光一凝:“松江常盈炉房,果然牵着线。
柳姓男子,福建口音,多半就是常盈炉房的东家柳茂春。
他在松江开炉房,又用福建口音冒充本地商人,两头穿梭。”
纪纲应道:“卑职查过,常盈炉房十年前在松江府崇明县挂号,东家姓柳,但户册上的籍贯写的是泉州晋江。
后来迁到松江海盐塘,改了籍贯。
这人分明是怕被人查出来源。”
朱瞻均点头:“柳茂春是泉州人,早年在福建海商行里跑船,后来搭上了陈家,又认识了内官监的人。
他能在松江站住脚,靠的大概就是这层关系。”
他走到案前,将蜡模放到烛火上烘了片刻,取出压模的拓纸,与阿罗弯缴获的铁坯烙印仔细比对。
边缘纹路吻合,连三叶草叶尖的卷曲角度都一般无二。
他长出一口气:“这是真母模翻出来的蜡样。
马福来手里的旧模,已经流到了柳茂春手上。
怪不得那天库房里的藏物槽是空的,原来东西早就出了宫。”
李忠请示:“殿下,要不要现在就抓柳茂春?”
“还不到时候。”朱瞻均将蜡模收进匣中,“柳茂椿只是接货的人,他还得把货送到南洋去。
我们抓了他,船上的炮闩、铁坯还能再找,但满者伯夷王廷里的那条线就断了。
我们要放他走,让他带路。”
沈墨言问:“殿下打算让他把货送到哪里?”
“旧港。”朱瞻均说,“旧港陈厝港如今在我们手里,赵福生逃了,陈九章藏在苏门答腊山里,他们想重整旗鼓,必须要有一批能用的铁料。
柳茂春这批货,多半就是要绕到旧港附近,或者更远,送到苏门答腊湾某个渔村。
我们只要盯住柳茂春的船,自然能带出那份海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们要先做一件事,设法让马福来以为我们已经放弃追查了,让他安心。”
纪纲会意:“殿下的意思是,让告示的风波渐渐平息下来,不再查私铸,甚至让人以为新模的事是雷声大雨点小。”
“是。”朱瞻均点头,“等柳茂春的船出港,再动手不迟。”
于是接下来三日,通州城内关于旧模作废的议论逐渐冷淡。
府衙也不再派人查验,修造厂照常施工,偶尔有外地商客问起旧模的事,便有人答“新模还没造齐,先用旧模应着,官家如今顾不上”。
暗中盯着通州的几双眼睛渐渐松弛。
至第四日,高桅货船“顺福号”自通州码头启航,载满铁坯、桐油、棉布等货物,朝南而下。
船上管事打扮的柳茂春站在艉楼,遥望码头越来越远,才转过头,对身旁一个矮胖商人低声道:“城里的风声松了,咱们趁早走。
这批货到松江换船,再绕海路去旧港,耽误不得。”
矮胖商人是常盈炉房的二掌柜,姓褚名三,闻言搓着手:“东家,旧港那边如今是官军的地界,咱们船开过去,会不会被盘查?”
“盘查?”柳茂春笑了笑,“官军在南洋的船,顾得过来满剌加和旧港,还顾得了那么多无人的礁盘么?
再说,咱们走的是阿罗弯北面的水道,那地方水浅礁多,官军的大铁壳船不敢进。
我去年在那里跑过一趟,只要贴着岸边走,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说话时,声音里有明显的福建尾音,却刻意压着字眼,听起来像是官话说得不地道的老海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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