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行辕内各自散去。
朱瞻均却仍坐在案前,就着一盏油灯,将阿罗弯缴获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那一页页墨迹中,三叶草烙印的拓印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他想了想,在拓印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此印非程横所能仿,必出内廷旧模。”
第二天天色微亮,朱瞻均便乘“惊蛰”号蒸汽机车进京入宫。
边道上,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有节奏地响起。
他坐在车厢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窗看田野飞掠,脑中却盘旋着马福来那张殷勤的笑脸。
他在内官监库房里见到马福来的时候,对方弓着背,双手拢在袖中,带着他往库房深处走,一口一个“殿下”,语气热络得像是伺候皇孙多年的老奴。
可朱瞻均能感觉到,马福来的步子太快,快到像是急于让他离开某处。
入宫后,朱瞻均直奔文华殿西侧的便殿。
永乐帝朱棣刚批完一摞折子,正靠在榻上喝茶。
朱棣虽已五十多岁,眉眼中仍是松劲分明,见朱瞻均进来,便摆了摆手,让内侍退下。
“皇爷爷,孙臣想请一道旨意。”朱瞻均跪坐在案前,把情况简略说了一遍,没提马福来的名号,只说内官监可能有人涉及私贩铁坯,需要借一件东西引蛇出洞。
朱棣将茶碗放下,看了他片刻:“你要引谁?”
“孙臣已经有了头绪,但还差一着。
只要官造局宣布旧版量具作废,那偷模的人必会急着把货脱手。
孙臣想在通州府衙贴一张告示,说新模已由镇海船坞、西山钢厂、松江船厂三处联署颁行,旧模一律不再使用,持有旧模者须在十日内送交官炉熔毁,逾期视为私藏禁铁。”
朱棣微微眯眼:“你这是要让那些私炉手里的旧模变成废铁,逼他们亮出底牌。”
“是。”
朱棣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朕准你便宜行事,不必事事来问。
不过内官监那边,毕竟是宫里的事,你不要直接动手,免得给你添话柄。
朕让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华陪你走一趟,名义上是督造新式量具,实际替你做个见证。”
朱瞻均心下一动。
王振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位居马福来之上,由他出面,的确比皇太孙亲自查问内官监要稳妥得多。
他俯身叩首,领了旨意。
当日下午,通州府衙前贴出一张由户部、工部、司礼监会衔的告示。
告示大意:为杜绝私铸紊乱,官造局自即日起颁行新制量具,旧式黄铜卡尺及母模一律作废,限十日内缴送就近官冶熔毁,逾期查获者,以私藏军械论处。
告示末尾盖了三个鲜红的官印,又特别用刺眼的朱笔写道:“新模已由三局联署印证,旧模印记不再有效。”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城东瑞永铁栈原址外就有人在墙角张望。
李忠的暗桩记下了那人的身形,在簿子上画了一个圈。
次日,沈墨言在通州修造厂内院摆开新模样品。
黄铜底座,花纹繁复,边缘多出一道锯齿状防伪槽,槽内嵌着磁粉。
他将新模轻轻放到案上,对身边工匠说:“记住,这个模子印出来的标识,旧模绝对做不出。
凡是三叶草烙印边缘没这道锯齿的,全都是私铁。”
消息很快传开。
当天傍晚,便有人到通州府衙投了一张匿名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城西三里河龙王庙后,有货欲出。”字条夹在一块砖缝中,被负责扫地的杂役拾到,辗转送到了李忠手里。
李忠喜上眉梢,连夜赶来行辕。
朱瞻均却在灯下细看那张纸条,说道:“太顺了。
我们告示才贴出去一天,就有人急着投条,倒像是有意引我们去。”
萧七娘接过纸条,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纸是松江宣,墨是松江曹素功,都是南路货。
通州本地人写字多用北边的顺义墨,这个字迹却带着南边的笔锋。
殿下说得对,是有心人引我们去。”
“既然是引,”朱瞻均缓缓道,“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李忠,你带人去龙王庙,但不要进庙,先在周围布下三层暗哨,看看到底是谁来接头。
沈墨言,你留在修造厂,继续做你的事,不要让外面看出我们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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