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北关外,寒鸦渡。
申时初,日头已经偏西,运河水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冬雾。
枯柳垂着冻硬的枝条,码头边泊着七八艘漕船,船篷上覆了一层白霜,几只寒鸦盘旋在空荡荡的粮垛上方,嘶哑地叫着。
萧七娘改扮成一个中年管事模样,头戴范阳毡笠,压得低低的,穿着一件半旧青布棉袍,腰间系一条灰褐褶巾,脚下是薄底快靴。
她身后跟着一个“伙计”——实是锦衣卫里的精干暗桩,扮作挑夫,挑着一口沉甸甸的旧樟木箱。
箱里放着官造黄铜卡尺样品、七号备料棚的入库存根,以及一叠盖了机务局钤印的空白契单。
她提在手里的那只小木匣,分量更轻,却也更要紧——那是朱瞻均亲手备下的“饵”,专门用来钓出那方私铸母模。
码头上人不多,几个脚夫蹲在石阶上闲磕牙,一艘运粮船正在卸货,米袋子堆得整整齐齐。
萧七娘目光扫过四周,没有急着走动。
她等在寒鸦渡东侧一棵老柳下,任寒风吹动衣角,神色镇定。
约莫过了小半刻工夫,一艘漆色斑驳的货船从上游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两腮无肉,颧骨高耸,穿一件靛蓝绸面薄袄,外罩灰鼠皮背心,目光精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其中一人肩上压着一口樟木箱,落地的声音沉闷,分量不轻。
那精瘦男人跳上岸来,拱手笑道:“管事的果然准时,在下通州瑞永铁栈栾世清,承蒙赏脸,特来验货。”他说话客气,眼睛却上下打量着萧七娘,尤其是她脚踏的那双快靴,以及腰间露出半截的麻绳束带。
萧七娘压着嗓子回礼:“栾掌柜客气。
东家吩咐的事,不敢误了时辰。”她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江南口音,像是常年跑外路的老伙计。
栾世清笑意更浓,侧身一让:“货就在船上,管事的先请验货?”说着朝身后樟木箱努了努嘴,“不过在那之前,在下也想先看看管事的带的东西——规矩还是先说清,母模换铁坯的折价,是抵那批私铁的三成货款;另七成,得用官造铜尺样品和七号棚的入库存根来抵。
这买卖,东家认不认?”
萧七娘淡淡道:“东家认不认,要看栾掌柜的货值不值。”她将手中的木匣稍稍抬了抬,“东西在这里,跑不了。
栾掌柜的母模,也该先让在下过过眼。”
栾世清略一迟疑,随即挥了挥手:“开箱。”身后壮汉将樟木箱放在地上,掀开箱盖,里面层层油纸裹着一件黑黢黢的铁器。
栾世清蹲下身,亲手剥开油纸,露出一方约莫一尺见方的铁模。
模面平整,中央阳文刻着三叶草印记,纹路清晰,叶片脉络分明,边缘棱角挺括,一看便是精工铸造。
他又翻过铁模,底面上有一道细细的修挫痕,还有一圈模腔压合留下的边框——正是官造局模具的特征。
萧七娘凑近细看,目光凝在模腔底部。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方框暗记,是机务局定下的母模编号。
她心头微微一沉:这一方模子仿得极真,连编号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但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盯着模口边缘。
官造模子因长期压印铁坯,模口会形成一层均匀的氧化覆皮,颜色暗沉,摸上去涩手。
而眼前这方模口虽然做旧过,却仍带着新铸铁的微微发亮。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拱了拱手:“栾掌柜好手艺。
这模子,瞧着倒像是真东西。”栾世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道:“管事的识货。
实不相瞒,这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咱们也不过是替人过手,赚个辛苦钱。”萧七娘心中更沉:果然与那人说的一般——模子出自内廷。
她装作为难,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在下做不了主。
栾掌柜随我走一趟,东家就在后头茶馆里候着,当面交割银货。”栾世清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下:“东家这般谨慎?”萧七娘微微一笑:“这年头,京师地面上不大太平。
栾掌柜也知道,前些日子通州城里封了一家铁栈,锦衣卫查得紧。
咱们东家行事不得不小心些。”
栾世清想了想,向船上那个一直没出声的掌舵汉子递了个眼色,才点头:“也好。
那便请管事的带路。”萧七娘转身朝码头西边走去。
沿路经过几个蹲着闲谈的脚夫,一个挑着空箩筐的卖炭翁,一辆停在路边的骡车,她没有多看,脚步不紧不慢。
寒鸦渡西边有一家茶棚,门脸不大,半截布幌子被北风卷得翻卷不定。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