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渐渐从干燥变得湿冷,像从火窖重新走回深海。
萧禹看见两侧的石从暗红变成灰黑,地面也跟着泥泞起来,踩上去有些黏脚。
前面的陶俑没有停,它们迈着同样大的步子,极整齐地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忽然一空。
那是一个极开阔的地下空间,比先前的工场还要大出许多。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隐隐有一点一点极冷极细的光从高处漏下来,像离得极远的星星。
萧禹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发现那光不是星星,是从前方一座巨大无比的水池里反出来的。
那水池极宽阔,像一片被地底掏空了的湖。
水面极静,静得像是整片池水都在沉睡。
水色是银的,不是那种金属般的冷白,而是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洒在水里。
水面下极深的地方,有暗蓝色的光丝慢慢游动,像无数条蛇,又像某种从地心浮上来的脉络。
萧禹从没见过这样的水。
它不像水,更像一片悬浮在夜色里的星河。
池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兵马俑,像被钉在水中的铁桩。
它们站在水里,只露出头颈和半截胸膛。
每一尊都面朝池水中央,静止不动。
水面漫到它们胸口,水光一荡一荡,像在给它们清洗身上的泥气。
萧禹看见这些陶俑和外面那些不同,它们更白了,也更亮了,泥壳像被月光泡软了一般,竟有了几分几可乱真的皮肤质感。
那些刚被制造出来的兵马俑从池子边缘走进去,也不需要谁发号施令。
它们像早就知道自己的位置,纷纷踩着水,朝池中一处又一处空缺走去。
等最后几排填满,萧禹才发现,整座水池竟真的被这些陶俑站满了,刚刚那一批,恰好补上了最后几片缺口。
就在此时,池水正中央忽然开始动了。
水面没有起风,却像有一只手从水底往外推。
一圈一圈极细极密的银色波纹从池心往外荡开。
接着,一座圆形高台从水下极缓慢地升了起来。
那高台通体漆黑,台面却泛着一层玉质的光。
水从台边流下,极细极长,像无数条银线没入池中。
高台升到水面以上一丈左右才停住。
萧禹也终于看清了台面上的东西。
台上绑着十个人。
他们全被一根根极细的铜链锁住了腰和脚踝,铜链另一头没入台面上的铜环里。
他们穿的还是城里的秦式布衣,可衣服全都乱了,袖子裂开,头发披散,脸色白得厉害。
其中一个年纪极轻,顶多二十出头,嘴被一块黑布塞着,却还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另一个瘦高男人没被封嘴,一恢复清明便嘶声喊了起来:“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我什么都没做!
我今早还交了三枚秦半两,替你们修西市的磨盘!
你们不能这样!
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
他越喊越尖,喉咙都撕破了。
旁边一个秃顶汉子也醒了,先是被眼前的池子和高台吓得愣住,随后破口大骂:“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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