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一,整座王城反倒像从一场沉闷的旧梦里醒了过来。
白日里那些糊在街道两旁的灰褐色屋檐底下,全亮起了一盏一盏极亮极沉的红灯笼。
那红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像一道被人从城墙上泼下来的赤色长河,把整片地下世界的穹顶都映得发暖。
萧禹和林瑶换过一身轻便衣裳,从暂住的院里出来。
霍猛已经骑着他那匹黑褐色的陶土马,在门前的石狮子旁等着了。
那马四蹄静立,马首低垂,铜铃似的眼睛在灯笼光里像两颗半黯的星。
霍猛一见他们出来,便从马上翻下来,扯着嗓子笑:“走!
今晚带你们去天香楼,吃一顿真正的好东西。
这地方平日约都约不上,还是宫里那位内史大人递了话,才给咱们留了顶楼的大厢。”
他边走边,步子极大极快,像要把白天没能使完的力气全用在这条路上。
萧禹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
霍猛口中所的“天香楼”,此刻已经能看到一个极远极远的尖顶,比周围几层高的屋舍高出好几倍。
那楼从这片秦式长街的尽头拔地而起,通体乌黑,只在每一层的檐角悬着成串的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根烧红的铁柱,把天穹都戳亮了一块。
越往前走,街上的人越多。
有挑着热汤担子的贩在路边吆喝,声音里带着一股从丹田里冲上来的浑厚;有几个半大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灰羽兽,踩得泥地扑扑响;还有几个巡防兵丁模样的陶俑,三人一排,从人群中无声穿过,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极自然地往两边让开。
他们的脚步极齐,像贴着地面滑行。
萧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些陶俑与城外那些持戈作战的兵马俑又不同。
它们身上穿着更轻便的玄色皮甲,腰间挂的不是长戈,而是一柄极窄极长的黑色铜剑,剑鞘上嵌着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像刚淬过血。
“城里巡夜的都是这种‘禁卫俑’。”霍猛见萧禹看那些陶俑,随口道,“和外面的战兵不一样。
这些是墨家更早的一批东西,个个都会些简单的合击法门。
外头的俑死一个,还能把魂召回去重铸;禁卫俑不行,死一个就真少一个。
所以王上不让它们出城。”
他着,朝最近的一个禁卫俑点了点头,那陶俑侧身让了让,脸被青铜半面甲遮着,只露出一双极暗极沉的眼。
萧禹能感觉到,那陶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称量他这个人。
他一言不发,只对那陶俑也点了一下头,便继续往前走。
天香楼的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穿着半旧官服的文吏,有腰间挎剑的秦地游侠,也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外乡人。
他们挤在门前,又不敢推搡。
门内几个穿玄衣的侍者正赔着笑,把一个一个往里请。
萧禹他们到了之后,便有专门候在门外的蓝衣厮迎上来,笑得极甜,躬身行了个大礼:“霍大夫,您几位可到了。
楼上请,楼上请。”
一面,一面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像只夜蛾般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一进大堂,热气和香气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那香气不是单一的肉香或酒香,而是几十种吃食混在一起,又被堂下几处特制的铜炉烘出来的暖雾一蒸,竟让萧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栋楼本身就是一口极大的锅,把人从街上捞进来,一个个地煮热。
大堂极高,穹顶离地足有好几丈,正中间悬着一盏极大的青铜转灯,灯盘上立着十二只欲飞的铜鸟,鸟嘴里各含一颗夜明珠,把满堂照得通明。
堂中几十张矮案排得极密,客人肩挨着肩,有的在划拳,有的在笑,还有人提着一整坛酒满场乱转,像在找什么人拼酒。
萧禹跟在侍者身后往楼上去,木质楼梯又宽又稳,踩上去竟没有半点声响。
楼梯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荷花状的琉璃灯,灯光极柔,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霍猛走在前面,时不时跟迎面下来的人打声招呼,有的喊他“霍大人”,有的叫他“霍疯子”。
霍猛也不恼,笑呵呵地回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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