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批大乾百姓从姬慕宁手中那枚暗金色戒指里走出来的时候,太和山传送广场上原本井然有序的迎接队伍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短暂的寂静——不是冷场,不是尴尬,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被某种极其直观、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给震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用断树枝削成的拐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旁一个六七岁女孩的手。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用草绳编成的简陋草鞋,鞋底已经被磨得极薄,左脚大拇指从磨破的鞋头里露了出来,指甲里嵌着黑泥。
她踩在太和山传送广场那片用灵纹加固过的青石地面上时,整个人极其明显地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长途跋涉之后的晕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恐惧——脚下的地面太硬了,太平整了,太平坦了。
她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有走过这样平整的地面。
安阳城的主街虽然也是石板路,但那些石板早就被妖魔攻城的冲击波震得坑坑洼洼,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从城墙上掉下来的碎砖和从灾民营地里刮过来的干草。
而眼前这片地面,青石板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用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灰白色材料填得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任何松动,没有任何嘎吱声,连她这根断树枝拐杖点在地面上都发不出平时那种沉闷的回响。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把拐杖在地上反复戳了好几下,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首先撞进她眼睛里的,是光。
太和山洞天的天穹不是安阳城上空那片灰紫色的、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阴霾,而是一种极淡极透极柔的金色——那是洞天屏障在白天自行运转时散发出的灵光,像一层极薄极暖的金色薄纱,从极高极远的天穹顶端垂下来,把整个太和山笼罩在一片温润而明亮的光辉中。
洞天屏障的边缘有几缕极细极淡的云气在缓缓流转,那些云气不是灰白色的,是被金色灵光染成淡金色的,每一次流转都会在天空中拖出一道极长极淡的金色尾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匹无边无际的金色绸缎上极其轻柔地画着纹路。
老妇人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空。
大乾的天空要么是灰紫色的诡异天幕,要么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铅灰色云层,要么是龙气法禁还在时那种虽然纯净但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深蓝色。
但眼前这片天空——它是暖的。
光在她脸上,在她干裂的手背上,在她身上那件用好几层粗布叠缝而成的破旧棉衣上,带着一种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让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开始慢慢往外渗的温暖。
她身旁那个六七岁的女孩攥着她的手,仰着头,嘴巴张得极大,两只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这样的天空,这样的云彩。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流转的金色云气,扯着老妇人的袖子,用一种极其清脆、极其响亮、带着六七岁孩童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童音喊了起来。
“奶奶你看!
天上有金色的河!
是金色的河在流!”
她这一嗓子在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炸开了。
那些刚从戒指中走出来、还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的大乾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仰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片金色的天穹,看到了那些流转的金色云气,看到了洞天屏障边缘那些被灵光染成淡金色的飞鸟——那些飞鸟是太和山的灵禽,翅膀在金色光晕中扇动时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弧线。
一个背上背着一只破旧竹篓的中年男人仰着头看了好久,竹篓里的几只粗陶碗因为他的姿势变化而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他旁边一个同样背着竹篓的妇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用一种极其谨慎、极其克制的语气低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当家的,这天怎么是这样的?
是不是咱们死了,到了西天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西天,但他知道安阳城的天不是这样的,蓟城的天不是这样的,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天空都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们的目光从天穹上移下来,在了面前那些来迎接他们的人身上。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中年农妇第一个发出了极其短促、极其尖锐的惊叫。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但那个叫声已经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出了好远。
她旁边的几个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们的脸也在同一瞬间变了颜色。
那些站在广场边缘的太和山工作人员,全部都是短发。
男人们自然不必,就连女人们也都是短发。
有的是齐耳短发,有的是刚好能扎起来的马尾,有的干脆剪得和男人一样短,从背后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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