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仪式真正开始之前,萧禹站在封神台边缘,手里握着那枚封印着苏听舟灵魂的灵魄珠,指尖在珠体表面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极轻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他成竹在胸的微笑。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姬慕宁看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他在把灵魄珠放上封神柱之前,用拇指在珠子的底部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按得比平时测试阵盘接口时还要多用了半分力。
这个动作别人看不懂,但姬慕宁看得懂。
萧禹在忐忑。
他确实有理由忐忑。
封神仪式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轻松简单的事。
最早敕封姬慕宁的时候,太和山上下几万人全部集中在众神殿前的广场上,在温岚的带领下完成了极其繁复的叩拜仪式——三跪九叩,香火燃了整整一夜,愿力从每一个信徒的头顶升起,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灌入神像。
那一场封神消耗的香火愿力之多,让昊天祭坛的储备直接见底,后续花了将近半个月才重新恢复到安全线以上。
后来他和姬慕宁、艾莉丝一起反复推演封神仪式的核心机制,把那些冗余的、形式化的、实际上对愿力传导没有本质影响的步骤一个接一个地剥离出去,才把仪式精简到了现在的版本——不需要信徒集中在众神殿前叩拜,只要封神对象在太和山洞天范围内、有足够数量的信徒在洞天内生活,愿力就能通过神像自动汇聚到封神台上。
但精简归精简,这一次要封的对象不一样。
苏听舟是妖族。
封神仪式从一开始就是为人族的灵魂设计的。
神道体系的根基——那座众神殿正中央的神像——是按照人族的神道规则铸造的,香火愿力的传导路径是按照人族的灵魂波动频率校准的,封神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封神符文,每一道的底层逻辑都是建立在人族神魂结构的基础上。
萧禹之所以敢试,是因为他在研究青丘狐族的资料时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青丘狐族能和人族通婚,能生下健康的后代,而且后代还能继续生育。
在大乾世界,不同的妖族之间偶尔也能杂交出后代,但那些后代几乎全部都是不孕的,像骡子一样,只能活一代。
但狐族和人族的混血不一样。
姬景澜的母亲生下了姬景澜,姬景澜身体健康、修行天赋极高、九窍狐心这种万年难遇的天赋都能觉醒——这明人族和狐族在血脉层面上的兼容性远超其他妖族。
按照太和山科研团队的理论,这种程度的血脉兼容,意味着两个种族在灵魂结构上很可能也高度相似。
但“很可能”不是“一定”。
萧禹把灵魄珠按在封神柱顶端的时候,心里还在反复推演最坏的情况——如果封神符文和苏听舟的妖族灵魂不兼容,愿力传导到一半忽然中断,苏听舟的灵魂会不会被反噬?
如果灵魂结构差异太大,封神仪式直接失败,灵魄珠会不会碎裂?
如果灵魄珠碎了,里面的灵魂会不会彻底消散?
这些可能性他都没有告诉姬景澜。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极其笃定的表情站在封神台上,双手结印,声音沉稳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仪式。
他的声音在众神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地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敕封,苏听舟,为青丘狐族守护之神!”
然后他看到了九条金龙睁开眼睛。
看到了灵魄珠在金光中融化、展开、重新凝聚。
看到了那个极老极老的狐族老妇人从一片淡金色的光雾中缓缓浮现,睁开眼睛,用那双银白色的瞳孔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任何灵魂排斥的迹象,封神台上的符文运转流畅,愿力传导路径稳定,所有监测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这才在心里把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轻轻放了下来。
而这一切,站在观礼台上的姬景澜完全不知道。
她看到的是萧禹从头到尾神情自若,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每一个指令都斩钉截铁,连最后那一声“敕封”都喊得气吞山河,仿佛苏听舟的封神对他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看到他站在封神台上,金色光柱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衣袍在灵力气浪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璀璨金光中挺拔如松,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极稳的笑意。
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把灵魄珠放上封神柱之前用拇指多按了半分力,她不知道他在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推演结果反反复复盘算了好几遍。
她只知道他做到了。
他把她从青丘秘境深处带出来的这枚灵魄珠,变成了一个能话、能思考、能笑着摸九头顶的活生生的神魂。
所以当封神仪式结束、金色光柱缓缓消散、众神殿穹顶的天窗重新闭合之后,姬景澜从观礼台上走下来,走到萧禹面前,对他极其郑重、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次她躬身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脊背和地面几乎平行,两只手交叠在腰间,标准的狐族大礼。
“萧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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