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伯爵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他摆架子——事实上,从收到雷纳德子爵的邀约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任何耽搁。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己的据点里,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那柄已经用了十几年的长剑。
剑刃上有一道新的缺口,是前天猎杀冰脊熊时留下的。
那头熊的脊骨比钢铁还硬,他的剑劈断了熊的第三根肋骨,却在第四根上崩出了这道口子。
消息是雷纳德手下的一个年轻战士送来的,那个战士左边颧骨上有个淡粉色的新痕,看起来像是刚刚愈合的伤疤。
他递过来一块刻了传讯铭文的石板,气喘吁吁地,雷纳德子爵请伯爵大人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埃德温问什么要事,年轻的战士犹豫了一下,紫色晶石的问题,找到解决办法了。
埃德温当时正在给剑刃蘸水。
他的手在冰水盆里停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战士,问,你脸上那个痕迹——是晶石清除之后留下的?
战士点了点头。
埃德温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剑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用一块干布擦干净,插回剑鞘。
他站起身对身边几个骑士,备马。
他甚至没有问“是不是真的”或者“怎么做到的”——这些问题在路上可以慢慢想,但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得亲自去看一眼。
因为在他的据点里,有十几个人身上已经长了晶石。
其中有一个是他从一起长大的侍从,跟了他二十年,从南方的雄鹰领一路跟到永恒冻土。
那个侍从的右手手背上长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紫色晶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看晶石有没有变大。
埃德温独自一人骑着披毛战马穿越冰原。
他没有带随从——不是不重视,是觉得如果雷纳德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打算,带再多人也没用;如果雷纳德是真心实意地邀请他,带一堆全副武装的骑士反而显得不信任对方。
他在冰脊林地边缘找到了那个冰洞。
洞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远远地就能看到洞外聚集着一群人——不是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而是分了几个圈子,每个圈子都围着一个人或几个人,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们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着银色板甲、胸口铸着双剑交叉族徽的骑士,有披着多层兽皮、腰间挂着一排矮人锻造短斧的壮汉,还有裹着深蓝色斗篷、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消瘦女人。
他们身后跟着数量不等的随从,随从们牵着马,扛着武器,三三两两地蹲在冰脚下低声交谈。
埃德温远远地数了数——算上他自己,一共五个领主。
他的马停在冰洞口,几个领主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过的灰白胡须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虽然旧了但依然看得出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羊毛长袍,袍角沾了一圈冰原上的碎雪。
他快步走到埃德温的马前,仰起头,张开双臂,用洪亮而热情的声音喊道:“埃德温伯爵!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埃德温翻身下马,脚踩在实地上,靴底的防滑钉在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对那位矮胖领主行了个礼,抬头看到对方的族徽——一个被麦穗环绕的金色酒杯,绣在他胸口的位置。
这个族徽让埃德温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认识,是因为他认识得太早了。
在末日前,巴托里伯爵就是以豪宴和藏酒闻名整个帝国南部的,埃德温年轻的时候参加过他在边境城堡里举办的宴会,光餐前酒就上了十几种。
而此刻,这个在宴会上能把每一种葡萄酒的产地和年份倒背如流的人,正站在永恒冻土的冰原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羊毛长袍,胡子被冻得硬邦邦的,脸颊上还留着被冰风吹出来的冻伤痕迹。
“巴托里。”埃德温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但握力依然很足。
“你瘦了。”巴托里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依旧圆滚滚的肚子,哈哈笑了两声,但笑声收敛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苦难的人才能读懂的平静。
“你也瘦了,埃德温。
你看你的颧骨——都快戳破皮了。”
其他几个领主也陆续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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