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学。
我,听。”
爹有书。
哥哥学。
我听。
逻辑简单至极,意思却明白无误:他知道书是父亲的,哥哥在跟父亲学认字,而他自己,想听。
这不是“放电”那种惊人之语,这是符合一个聪明婴儿认知的、表达求知欲的话。
郭秉诚愣住了。
林淑珍也停下了针线。
郭永怀眨眨眼,猛地跳起来:“弟弟要学认字!
弟弟要跟我一起学!”
郭秉诚看着小儿子清澈专注的眼睛,心里那点疑虑和审视,像被阳光晒到的薄冰,悄悄融化了些。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畅快,伸手把郭永华抱到腿上,指着书封面上的字,温声道:“好,我儿想听,爹就教你。
这是《三字经》,咱们慢慢念。
‘人之初,性本善’……”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郭永华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书页上竖排的繁体字。
那些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前世虽然多用简体,但古籍时也接触过繁体。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郭秉诚停顿的时候,发出一个模仿的、含糊的音节。
郭永怀也挤过来,靠在父亲另一边,大声跟着念:“人——之——初——”
童声稚嫩,在午后宁静的西厢房里回荡。
阳光透过窗棂,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投在炕席上,重叠在一起,暖意融融。
林淑珍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那是一件给郭永华做的小褂子,领口要绣上小小的如意纹。
针尖起落,细密平稳。
窗外的海棠树上,一只蝉试探地叫了一声,又一声。
夏日悠长,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黏稠,将所有的惊疑、不安、试探,都温柔地包裹进这最寻常的、父子共读的午后光景里。
郭永华靠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闻着书页的墨香和父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听着兄长磕磕绊绊却认真的跟读声。
他知道,昨夜脱口而出的“放电”,像一颗石子,在他与这个时代、与这个家庭之间,投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而此刻,他主动表现的“向学”,则是他小心翼翼递出的橄榄枝,是尝试用这个时代最能接受的方式——对知识的渴望——来修复裂痕,重新锚定自己“聪明但正常婴孩”的身份。
路还很长。
他要学的,远不止《三字经》上的几个字。
他要融入,要理解,要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找到自己和他想守护的人的位置。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1910年盛夏雨后清凉的午后,在父亲怀抱的温暖和兄长稚嫩的读书声中,他可以暂时收起所有的计算和警觉,仅仅作为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感受这平淡安稳的、来之不易的温情。
蝉声渐渐连成一片,铺天盖地。
夏天,正朝着最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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