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进七月,天气热得发了狂。
日头像下了火,烤得地皮龟裂,叶子打蔫。
井水打上来都是温的。
狗趴在树荫下,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
郭永华快七个月了。
他能坐得很稳,甚至会尝试往前蹭——离爬似乎不远了。
话也越来越多,虽然大多是单字或简单的词,但发音清晰,使用准确,常常让大人们惊讶。
“娘,水。”渴了会要水喝。
“哥,玩。”看见郭永怀会表示想一起玩。
“爹,书。”看到郭秉诚看书会指着说。
“走。”想下地时会说。
林淑珍和郭秉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开窍太早。
郭永怀则有了危机感——弟弟说话这么利索,认字肯定也快,他得加紧学,不能被比下去。
于是,郭秉诚傍晚教他认字时,他竟能坐住一刻钟了,虽然小屁股不停扭动,眼睛老往窗外瞟。
这日正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白日里依旧酷热,到了傍晚,却起了风,乌云从东南边堆上来,黑压压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怕是要下大雨。”郭秉诚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这场雨下来,能凉快几天。”
果然,入夜后,雷声先至,轰隆隆由远及近,接着闪电撕破厚重的云层,照亮瞬间惨白的庭院。
然后,雨点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巨大的雨点,噼啪作响,顷刻间就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横扫天地。
雨太大了,即使关了窗,也能听见外面瀑布般的轰鸣。
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纸簌簌抖动。
西厢房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
林淑珍抱着郭永华,坐在炕上。
郭永怀本来已经睡下,被雷惊醒了,哭着跑来,钻进林淑珍怀里,和弟弟挤在一处。
张氏和翠儿也守在屋里,脸上都有些不安。
这样大的雷雨,在乡下是少见的。
一道极亮的闪电划过,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
几乎同时,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咔嚓!
轰隆!
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郭永怀“哇”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林淑珍的腰。
林淑珍也吓得脸色发白,一手搂着一个孩子,轻声哄着:“不怕不怕,雷公打雷,马上就过去……”
郭永华也被雷声震得心跳骤急。
但在那一瞬间的闪电强光中,他清楚地看到对面墙上的影子——窗棂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与此同时,前世某个关于雷电形成原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云层中的电荷分离,电位差达到临界,击穿空气,产生巨大的电流、强光和爆炸般的冲击波……
那是科学解释。
但此刻,在这1910年鲁东乡村的暴雨之夜,在母亲和兄长惊恐的怀抱里,在摇曳昏黄的油灯下,科学显得如此苍白遥远。
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雷公电母在行云布雨,是老天爷在发怒。
又一串炸雷滚过。
郭永怀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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