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春。
惊蛰已过,寒气却还赖在胶东半岛的晨风里,丝丝缕缕地往人脖颈里钻。
天刚蒙蒙亮,郭家庄还笼在一片青灰色的寂静中,只有东头郭家大院西厢房的窗户,透出了昏黄的油灯光。
郭永华被翠儿从被窝里挖出来时,眼皮还沉得睁不开。
五岁孩童的身体遵循着最原始的睡眠渴望,但他意识深处那个成年人的部分已经苏醒,并清晰地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少爷,醒醒,今儿可不能赖床。”
翠儿手脚麻利地给他套上崭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小马褂,领口袖边镶着素净的牙子。
衣裳是林淑珍赶了半个月工做出来的,针脚细密匀称,穿在身上挺括又不失柔软。
郭永华配合地抬手伸腿,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镜子里的小孩儿头发被翠儿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用青色头绳系着。
脸蛋白净,眉毛疏淡,眼睛却黑得深沉,不像个五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永华,好了没?”门外传来郭永怀带着困意的声音,接着门帘一掀,他也被奶娘张氏牵了进来。
郭永怀今年六岁,比弟弟高大半个头,同样穿着新做的衣裳——宝蓝色长衫,只是袖口已经有些不安分的褶皱,头发虽然也梳过,但总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
他脸上还带着被强行叫醒的懵懂,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弟弟,你看我像不像秀才?”郭永怀在弟弟面前转了个圈,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
郭永华点点头:“像。”
“你才像呢,”郭永怀凑近,仔细看看弟弟,“你坐那儿不说话,比镇上学堂里的学生还像。”他说着,自己先乐了,又压低声音,“听说李老师可严了,背不出书要打手板。
弟弟,你要背不出,哥帮你求情!”
“胡说什么。”
林淑珍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早食的丫鬟。
她今日也穿了身较正式的藕荷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柔又庄重的神色,
“李老师是读书明理的人,只要你们用心学,不会无故责罚。
快来洗脸,吃了饭,你爹在前院等着了。”
洗漱,吃饭。
小米粥熬得浓稠,配着酱瓜和煎鸡蛋。
郭永怀吃得急,差点噎着。
郭永华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他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啊,开蒙。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庭,这是男孩正式踏上“正途”的第一步。
意味着脱离纯粹孩童的玩闹,开始接触文字、经典,开始被纳入“读书人”的体系。
对郭秉诚这样的乡绅来说,子弟开蒙,是家族传承和声望的延续。
而对郭永华自己来说,这更是一个关键节点。
私塾,老师,同学,课本——他将第一次系统性地接触这个时代的正统知识体系,第一次有机会在相对规范的环境里观察、学习和测试自己那些“超前”认知的边界。
更重要的是,那位李老师。
李仲恺。
这个名字在郭秉诚口中出现过几次,语气里带着尊重。
说是县里新式学堂毕业的,因母亲年迈需人照料,回村里暂住,被老族长三请四请,才答应在村里旧祠堂开个蒙馆,教附近几个村子的适龄孩童。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学问却好,而且“教法新颖,不死抠八股”。
一个二十出头、新式学堂毕业、愿意回村教蒙馆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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