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艾琳泪眼朦胧地看着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开始好奇地微微睁眼打量这个模糊世界的小家伙,心中默默念道:安德鲁……郭念邦……我的儿子。
产房外 走廊
郭永华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如此煎熬的等待。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下无声,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压抑。
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试图营造宁静的氛围,但在他眼中,那色彩都失去了意义。
他像一头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在有限的空间里踱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猛地折返。
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而快速的擂鼓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试图回忆一些公司的事务,回忆那些复杂的合金配方、聚合反应参数,或者FbI探员克劳利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以此来分散注意力,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产房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吸走。
门内,艾琳正在经历着女人最伟大也最危险的历程,而他,却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能隐约听到门内传来的模糊声响,似乎有人走动,有器械碰撞,偶尔,还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属于艾琳的痛呼。
那声音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僵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然后又缓缓松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又开始踱步,这次步伐更快,更无章法。
昂贵的西装外套早已脱下,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被他自己烦躁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斜。
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散乱下来,几缕黑发垂落在汗湿的额前。
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在实验室里冷静睿智、在FbI探员面前从容应对的AmSL执行副总裁,他只是一个在产房外,为心爱女人和未出世孩子提心吊胆、恐慌无助的普通男人。
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里,艾琳的父亲,亨利·威尔斯议员,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纽约时报》,但目光并未聚焦在铅字上,而是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外面焦躁不安的郭永华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与艾琳颇为相似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几个月前,当他偶然从家族信托基金的一笔异常支出,顺藤摸瓜,最终查到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竟然在纽约上州一个偏僻的湖边别墅“休养”,而陪伴她的,竟然是那个才华横溢但身份敏感的华人科学家、企业家郭永华,并且女儿已经有了几个月身孕时,这位纵横纽约政商两界数十年的老牌政客,第一次感到了失控的愤怒和深切的忧虑。
他欣赏郭永华的才华,甚至可以说,是郭永华“先锋生物”那个异军突起的青霉素项目,为他所在的议会小组,带来了巨大的政治声望和潜在的经济利益。
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了郭永华在美国的发展,将之视为一项成功的、有利可图的风险投资。
但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威尔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纽约社交界曾经最耀眼的明珠之一,竟然会与这个东方男人发展出如此亲密、甚至孕育了后代的关系!
这不仅仅是门第、种族的问题(虽然这两点已经足够让任何传统的美国东海岸世家难以接受),更是关乎艾琳一生的幸福,关乎威尔斯家族的未来,甚至,在眼下越来越敏感的时局下,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和名誉损害。
一个华人,一个来自战乱中国、背景复杂、且明显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野心的华人,如何能给艾琳稳定、安全、被主流社会认可的生活?
他们的孩子,将来要如何自处?
震怒过后,是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对峙、以及最终,在艾琳前所未有的、以死相逼般的坚定面前,亨利·威尔斯无奈而痛苦的妥协。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和资源,封锁消息,安排艾琳秘密来到这所绝对保密、只为最顶级家族服务的私人医院待产,默许了郭永华以“朋友”和“孩子父亲”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甚至默许了那个不伦不类、寓意古怪的“郭念邦”作为孩子的中间名。
但他心中的芥蒂,从未真正消失。
此刻,看着产房外那个失却了平日所有从容镇定、只是一个焦虑的准父亲模样的年轻人,亨利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得出郭永华对艾琳的真情,那无法伪装的担忧做不了假。
这让他愤怒之余,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身为父亲,对另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的、微妙的共鸣。
但更多的,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审视。
“他看起来很不好。”
艾琳的母亲,凯瑟琳·威尔斯夫人,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与丈夫的冷硬和审慎不同,凯瑟琳对女儿的选择,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反对后,更多地被母性的心疼和对女儿幸福的渴望所取代。
她见过郭永华几次,在他与丈夫讨论“先锋生物”事务的间隙。
那个年轻人举止得体,谈吐不凡,眼神清澈而坚定,看向艾琳时,那种深藏却炽热的情感,瞒不过一个母亲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艾琳和他在一起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光彩,是她过去在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追求者身边从未见过的。
“他应该不好。”
亨利低沉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果他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的是他的妻子,他还能保持那副该死的冷静模样,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冷血动物了。”
“亨利,”
凯瑟琳不赞同地看了丈夫一眼,在他身边坐下,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
“艾琳爱他,他也爱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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